误解的根源在哪里?要理解海德格尔的差异哲学,必然要回到最深刻的误解之处。也就是说,如何理解海德格尔的差异哲学?
德勒兹在此指出:“似乎海德格尔受谴责的误解的原则,正如在误读了他的《存在与时间》以后并且在关于什么是形而上学?’的问题上所导致的一种理解方式的偏差。”因为,在德勒兹看来,海德格尔也是专门研究尼采倒转柏拉图主义的,因此与海德格尔的比较可以说是差异哲学自身中的差异性的表现。如果说德勒兹关心海德格尔遭受到的误解,不如说德勒兹在这里企图劝导人们不要像误解海德格尔那样误解他自身。
我们从海德格尔的《尼采》中,可以看到海德格尔关心的是颠倒了柏拉图哲学以后而对存在者的追问,按照德勒兹的理解,这是一个海德格尔的问题式。海德格尔在对存在的沉思中没有涉及到否定性。我在海德格尔的《尼采》中找不到海德格尔在尼采倒转柏拉图主义后走向否定性的倾向。因为海德格尔已经解除了在柏拉图哲学中被遮蔽的那个存在者的本质,“柏拉图本身之所以成为柏拉图,是因为他无疑地、纯朴地根据这个作为存在之本质的理念世界来行动”,“这个被视见的东西是以希腊思想和希腊此在的眼睛真实地被看到的,而且在这种纯朴的视见中被经验为一种能够使一切存在者作为在场者成其本身的东西”,用尼采的话来说,上面的这个意思就是“我柏拉图就是真理”这句话的改写。在海德格尔的理解中,存在就是在场的东西,就是“此在的能力”,是“毫无掩盖的纯粹闪现”。通过了尼采以后的双重透视,海德格尔剥开了柏拉图主义的那个“真实世界”的不可能性,回到了柏拉图。我们看到,对柏拉图与柏拉图主义的区分,是尼采哲学以后差异哲学中的一个重要的理论基础,海德格尔通过尼采哲学透视柏拉图与柏拉图主义的差异,德勒兹则通过尼采透视在柏拉图与柏拉图主义区分中的尼采与海德格尔的差异。因为,尼采把柏拉图的哲学从真实的理念世界转向了人如何对待真实的理念世界,人在何种意义上才能达到真实的理念世界。但是,海德格尔指出,尼采的这种理解明确了柏拉图哲学中的“存在者之存在包含着对最切近的感性世界的否定”,作为“存在者”表现的那个“存在”自身否定了对象世界的现实性。在海德格尔的进一步理解中,他指出,作为超越感性领域的真实的存在者的设定,这是柏拉图哲学的内容,但也就是在柏拉图哲学中,这一设定已经假定了超感性领域的真实的存在者与感性领域的断裂。这种断裂造成了在人的本质与此在中的一种破碎,而这种破碎同时也给出了一种模棱两可。这就是表现为肯定与否定、“既一又”的可能性开始;表面上肯定此岸性,却是带有保留条件的;能够经受此岸生活,却又准备了一条最后退路。这样,在海德格尔看来,真实的超感性领域就从人的生活中逃逸出去,不再在人类此在的范围内并且为人类此在及其感性领域而在场。无疑,这就是在海德格尔看来的尼采对柏拉图与柏拉图主义的划界与区分。尼采保留了柏拉图而康德则成为柏拉图主义的现代形态。这就是康德及其后来发展的德国哲学家们也就像柏拉图主义那样把自己当作是真理的代言人的最深刻的根据。显然,尼采有意识地区分柏拉图与柏拉图主义并且为柏拉图辩护就是为了冲破康德主义在柏拉图主义的范围里批判柏拉图的企图。因为尼采看到了康德哲学要从根本上批判柏拉图的不可能性。虽然康德哲学达到了柏拉图主义的形态,但并没有因此而对超感性领域有所论证和说明。康德只不过是把柏拉图哲学中假设的理念转变为实践理性领域中的一个假设,成为必然性拥有的东西。尽管康德在认识论上对柏拉图哲学的理念进行了批判性的怀疑,但这只不过是要为诉诸理性的信仰保留地盘,并没有对基督教世界的内容和结构产生什么影响。海德格尔就是在尼采的基础上进一步超感性的先验领域并不是根据形而上学的认识原理而进入康德哲学,而是依照未曾动摇过的基督教神学的预设而潜伏在康德哲学中。尼采说过:从莱布尼茨到叔本华的德国哲学家,“他们都是赤裸裸的施莱尔马赫”,不仅是说他们是乔装打扮的神学家;而且他们就是面纱的制作者,是用面纱掩盖事物真相的人。既然我们不能达到超感性的先验领域,那么我们只有停留在那个柏拉图认为是假象的真实的生活的世界中。前文已经指出过,经过了尼采的这一倒转,理性苏醒了,理性是在对人类知识和追问的过程中苏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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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Gilles Deleuze: Dif ference and Repetition, 1994, b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