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哲学史研究的方法的探讨，是德勒兹时代法国社会思想演变的一个重要的史实，如前所述，我们已经说明了同时代人对德勒兹思想的影响。但我们发现，对哲学史研究的目的却并非是哲学史本身如何重新被撰写的问题，而是意在确立起一种独特的哲学方法。这一点，在德勒兹之前，戈德曼在他的《隐蔽的上帝》中已经探讨过。戈德曼说：“在哲学思想的历史研究中有两种互为补充的观点，一个是我们已经提到过的观点，它偏重于各种思想潮流和使这些潮流得以产生和发展的具体历史形势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的哲学或文学表现方式；另一个观点对于了解事实看来也是必不可少的，这种观点研究思想和作为思想力图理解和阐释的自然和人类现实这一对象之间的关系。”戈德曼的方法与德勒兹的方法有所不同，然而他们共同指出了研究对象中的顺序关系，即是首先要寻求一种思想的意义，作为第一个层面，第二个层面则是要研究思想的价值。戈德曼提出这一方法时是在康德哲学(也包括帕斯卡尔)研究中发现的方法的先导在研究过程中的作用。尤其是戈德曼在理解第二个层面的研究对象时，他认为：“这后一个因素尤为重要，因为两种思想作为紧密的结合的观点可以相互了解，每一种思想都可以看清另一种思想的消极因素和限度，而其中的每一种思想都不会采纳它批判的思想中的积极因素。”如果说戈德曼在思想的历史研究中试图揭示出思想的历史模式，那么德勒兹同样也在为哲学的言说寻找一种新的个体性的方式。两者都围绕着文本而展开，然而戈德曼的思想更多关注的是思想的历史连续性，德勒兹则是从断裂之处，从当下性、有限性的意义上揭示思想的非连续性、个体性意义。戈德曼与德勒兹的时代相近，作为时代性的特点，两者研究的任务和对象与有着共时性的特点。但是，戈德曼毕竟早于德勒兹而存在，其思想研究的方法随着后来法国马克思主义研究进一步发展，在阿尔都塞的旗帜下发生了变化。阿尔都塞的《保卫马克思》以及后来的《读〈资本论〉》所遵循的是结构主义的方法。但德勒兹则是沿着柏格森哲学的足迹继续向前，这就表现出他们之间的差异性：在接受的思想背景下面的区别、在方法构成意义上的差异。如果说，戈德曼比较多地从社会历史的过程中把握哲学思想的现实，正如他所说的；应当把历史上的哲学“纳入一种思潮的意义整体中去，或是相对一致的某一社会群体的社会、经济和思想体系的意义整体中去”研究，那么阿尔都塞是试图从结构主义认识论的意义上把握马克思的思想原意，德勒兹则是试图按照柏格森主义的方法和尼采哲学的功能性意义从心理层面的结构上寻找思想在时间上的流变过程。相比较而言，戈德曼、阿尔都塞较多地体现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方法特点，而德勒兹则比较突出地表现为“后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立场。戈德曼认为哲学史的研究，历史上哲学思想的研究，要借助于一种具有不可避免的、归根到底是暂时性的一切特点的方法。而且在他看来，结构主义的研究方法，就是“从准备研究的事实的意义结构的性质出发，并且准备把这个意义结构放进一个在时间、空间上包括这个结构的另外结构中去”，要“找到一个与这一结构相联系的意义纽带，这个事实本身一下子就限制了他所能描绘的简略概述的种种可能性”，并且“在这些限制的范围内，还遇到另外一个不应逾越的界限，这个界限又是一个宝贵而重要的屏障。这就是众多的事实本身”，虽然它们“无疑都是偶然和随意选择出来的事实”。按照戈德曼的理解，结构主义的方法“一方面可能以认真研究组成结构中的一种为依据，另一方面以已知的众多事实为依据”；而后者则是“今后研究工作唯一可能的出发点”。在戈德曼看来，结构主义的研究，从部分到全体、从全体到部分交叠着进行的，并且在认识部分和全体两个方面同时进展。而阿尔都塞比较多地符合了巴舍拉尔对科学的认识方法，他反对从历史性的意义把握马克思的思想，而主张历史应该被理解为是现实社会存在的整体存在的特殊形式。但也应该看到，阿尔都塞在阅读马克思的《资本论》时还没有达到如同德勒兹一样，对经验性概念的生成性形成比较精确的分析。因为阿尔都塞在分析对待《资本论》时所形成的历史主义概念时，虽然已经指出了“现存的历史概念大多是经验的”概念，就其理论基础来说，在不同程度上是‘经验的””，“这些概念在很大成分上掺杂了一种意识形态，而这种意识形态恰恰隐藏在它自己的明明白白的事实’后面”，但是，阿尔都塞在阅读马克思时所运用的“是典型的消隐本体论平台的方法论帝国主义””，“对他来说，仅仅看到一种理论对象化的结果，而不知其作为理论生产方式的问题式，等于没有真正内居其中”。德勒兹的方法，正好是在阿尔都塞之后，他要通过柏格森的时间、尼采的永恒轮回而打碎作为同一性整体的本体论，从存在与存在的他者这一存在的部分性在时间空间上的表现揭示出哲学思想的差异性，更为重要的是德勒兹在这里已经形成了对作为主流思想的拉康式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心理学的批判，有意要走出作为统治的控制工具的“共同意识”(意识形态)的支配，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与戈德曼所指出的方法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而且表现出与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的异质性。
第二章 差异——哲学的代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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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Gilles Deleuze: Dif ference and Repetition, 1994, b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59.
②[法]吕西安·戈德曼：《隐蔽的上帝》，1994,b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3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