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合并使得哈贝马斯没有理解到,马克思的资本主义矛盾的概念,是一个出现于资本主义生产内部的概念,它是价值和财富间日渐增大的差异的结果。①如我所说,马克思的生产辩证法具有社会特定性和矛盾性,它根植于资本主义根本社会形式的二重性。然而,在哈贝马斯的阐释中,上文所引的《大纲》的段落却表达了价值基础的进化转变。②根据哈贝马斯的看法,劳动价值论曾经对技术发展的某个阶段而言是有效的;而现在它不再有效,并应被一种“科学技术价值论”所取代。哈贝马斯关于“价值”的基础随技术而变这一看法,必然隐含着一种线性的资本主义发展过程,它不具有内在的矛盾和限制。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马克思试图根据资本主义的深层社会关系,来解释资本主义发展的辩证过程;但是,哈贝马斯却回到了一个基本上是进化论式的概念,一个线性的、超历史的生产(和互动)发展的概念,并且也没有对其进行社会解释。
哈贝马斯的理论代表了批判性地理解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发生的重大变化的一次尝试。然而,根据马克思的分析,如果一种理论在其基础中将价值与财富一般等同了起来(同时包含了线性的、进化论式的发展概念),那么它就无法充分把握当代资本主义生产及其发展过程的特殊性质。这里所涉及的一个一般问题——在之后的章节中我会回到这一问题—是要构造这样一种理论:它既能够公正地处理现代社会在20世纪的巨大转型,又能处理它持续的资本主义身份。在我看来,“劳动财富论”和“科学技术价值论”都无法为一种可以同时充分分析上述两者的理论提供基础。哈贝马斯的进化论式的发展概念在根本上颠倒了马克思的分析。对马克思而言,价值是一个历史特定社会范畴,它表达了资本主义的本质社会关系,依据这一概念,我们可以理解资本主义的生产形式和主体性形式,及其动态历史发展。哈贝马斯将价值的范畴理解为一个准自然的、超历史的、技术的财富范畴,同时他认为,在马克思的分析中,剩余价值率的量是“自然地”决定的,是一个“自然史”事实①它的基础仅仅表现为技术生产水平。尽管在其他著作中,哈贝马斯并不总是将价值处理为一个超历史的财富范畴,他有时将其作为一个历史特定的市场范畴,但是,他没有将价值把握为一种特定的财富形式和社会关系形式,没有依据资本主义劳动的特殊性来思考价值。相反,他要么把价值处理为财富一般,要么处理为一种特殊的财富分配形式。与这一立场具有内在关系的是,他将马克思的资本主义分析中的劳动范畴理解成了具体劳动一般,成了一种中介人与自然之关系的技术活动。一方面,哈贝马斯错误地阐释了马克思对价值和商品性劳动的分析;另一方面,他没能发展出一种关于社会生产与技术形式的概念,因此,也没能发展出一种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批判前一方面强化了后一方面,并且与后一方面在逻辑上是一致的。相反,哈贝马斯在技术与进化层面上理解生产与技术的形式与发展,并且将所有试图讨论它们的社会特殊性的尝试都斥为空想。①
第六章 哈贝马斯对马克思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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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沃尔夫冈·米勒(WolfgangMüller)就哈贝马斯对《大纲》上述段落和价值范畴的阐释给出了一个非常类似的批判:见“Habermas und dieAnwendbarkeit'derArbeitswerttheorie,'”SozialistischePolitik1(April1969),pp.39-54。然而,在阐述了价值和物质财富的区别及其矛盾的出现之后,米勒与他自己的分析逻辑发生了断裂。他并未依照这一矛盾来重新思考马克思的批判;相反,在他对民主德国的讨论中,米勒表现出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他将资本主义描述为这样一个系统,其中“劳动的社会化………依旧被统摄于私人占有形式之下”(p.50)。换句话说,米勒对哈贝马斯的批判并未引导他将劳动置于资本主义批判的核心;相反,他将私有财产(和市场)放在了核心位置。然而,根据这一立场中所包含的“劳动”概念,任何哈贝马斯—以及波洛克—的批判归根到底都是不充分的,因为它忽视了商品生产劳动的特殊性。关于其他对哈贝马斯对马克思的理解的批评, 见 Rick Roderick, Habermas and the Foundations of Critical Theory (New York, 1986); Ron Eyermanand David Shipway, "Habermas on Work and Culture," Theory and Society 10, no. 4, (July 1981); AnthonyGiddens, "Labour and Interaction," in John B. Thompson and David Held, eds., Habermas: CriticalDebates (Cambridge, Mass., 1982); John Keane, "Habermas on Work and Interaction," New GermanCritique 6 (Fall 1975); Richard Winfield, "The Dilemmas of Labor,"Telos 24 (Summer 1975)。2
② Habermas, "Between Philosophy and Science," pp. 229-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