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马克思同时批判了“计划的”生产结构和资本主义中由市场调节的分配方式。他将两者都追溯到以资本形式展开的商品形式中。由此,他将资本主义的特点描述为下述的对立两极:一边是貌似去语境化的、原子化的个体;一边是集体整体,其中个人仅起到零件的作用。(在另一层面上,这一对立正是私人劳动和直接社会劳动间的对立,我在第二章开头已经讨论过了。)因此,他所谓的克服资本主义,不能被理解为仅仅是克服市场,或者是将工场中普遍存在的计划秩序推广到所有的社会里。马克思将这一秩序描述为资本对工人的全面镇压(这里的资本并非私有财产,而是一种提高劳动生产力的劳动组织)。①相反,他的分析指出,克服资本主义需要同时克服生产领域中产生的“计划的”、组织的、官僚制的专制,以及分配领域的无政府状态;其中,前者被赋予了批判首要性。②
不过,在马克思这一阶段的讨论中,这种可能性的条件尚未明晰。在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论述中,工场手工业是一种“中间阶段”。理解这一“中间物”的性质,将会澄明马克思论述的战略要旨,以及他的这些基本范畴对他所理解的资本及其克服的可能性而言所具有的意涵。一方面,如我们所见,在工场手工业中,与简单协作不同,生产的资本主义性质不再是外在于劳动过程的—因此,废除资本主义也不再可以仅仅被理解为废除私有财产。马克思对详细劳动分工的批判清晰地指出,他的解放概念包括了对资本所塑造的劳动过程的历史克服。而在另一方面,克服这一劳动过程的可能性在这一阶段尚未出现。抛去工场手工业和简单协作的区别不谈,两者都分享了一个共同的特征:异化的整体(资本)要大于其局部之和,但它依旧是由直接生产者所建构的。
为了澄清这一点,让我假定如下的场景,它凸显了资本主义的可能否定的历史特质,并与重新思考“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相关:假设我们以工场手工业所特有的生产形式为基础,创造了一个社会主义社会。不仅资本主义私有财产被废除了,而且价值也被物质财富取代,以作为社会财富的形式。提高生产力的目的不再是增加剩余劳动时间的耗费,而是产出更多的物质财富以满足需求。然而,生产目标的这一改变并未包括劳动过程的根本转型。我们已经看到,在马克思看来,价值是以直接人类劳动时间的耗费为基础的。而在资本主义发展的这一阶段,生产力以及物质财富的生产,都在根本上是基于直接人类劳动的,它因详细的劳动分工而变得更为高效。换句话说,首要的生产力,是人类劳动的组织本身。在这一条件下,生产必然依旧以直接人类劳动为基础,不论提高生产力的目标是为了增加剩余价值还是增加物质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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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Capital, vol. 1, p. 477.
② 马克思借由商品形式对生产结构和资本主义发展轨迹进行的分析带来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即这种结构过程可以在没有市场的条件下出现。因此,在这一理论框架中,20世纪所发生的组织化、官僚制的管理方式逐渐侵占那些过去由市场所管理的领域的现象,不应被理解为一种发生于资本主义之内,但指向了对资本主义的超越的现象。相反,它可以被理解为与资本相关的大规模机构的扩张,其代价是资产阶级分配领域;在这一变化的形式中,价值规律在历史中普遍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