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人怎样才能既自由又服从自我保存的本能?自由是否包含了这样一种目的性:摆脱自我保存本能的现实的可能性?自由如果不是已经(而不是几乎)被定义为和死亡—即摆脱自我保存本能的可能性—的关系,以及和自然意志的关系,它还能有什么意思呢?在宁死勿失自由的考验中,包含了超前。可能性的本质就是对未来的开放;这种可能性恰恰不应当对卢梭的原始人起作用,因为它意味着外在事物和代具的介入。原始时代的人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消亡。
“我说是疼痛而不是死亡,因为动物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死。”原始人是动物,所以它不怕死,证据就在于“动物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死”。人享有一种神秘的自由力量,但是它并不偏离平衡状态;它仅仅有接受或发展由外来因素造成的不平衡结果的可能性。为了确证这种尚未形成偏离的偏离的可能性,卢梭进一步指出:“关于死亡及其恐惧的认识是人在偏离动物界时获得的第一个知识。”原始人和时间没有任何关系,它也不会想像:
“显而易见,似乎原始人的一切都使它避开放弃自然状态的念头和手段。它没有任何想像的画面,它的内心没有任何愿望。它可怜的需求是如此轻易地在它手下,以至它离希望得到更多的需求所必要的知识还差得很远,它既无预示也没有好奇。”
对于原始的野蛮人来说,一切始终如一。它没有关于他物的观念。他物,从本质上说首先就是时间。野蛮人永远不可能有未来,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卢梭必须明确:野蛮人“可能从未存在过”,正如宗教“命令我们相信”的那样。如果说哲学是一种惊奇,这个惊奇使存在者得以从它的存在的本来面目被考察,那么野蛮人从不对任何事物惊奇,因为没有东西能使它惊奇。所以它不是哲学家,也没有必要成为哲学家,更不需要从存在的意义上思考一切存在之物:没有运动,没有变化,存在没有被掩盖或遗忘,沉沦尚未发生。一切都是直接的,没有弯路,更没有哲学的弯路。“它的灵魂不受任何干扰,只感受到现实的存在,没有任何未来——哪怕是即刻的未来—的观念。”一个关于最近未来的观念实际上隐含了一个关于最远未来的观念:只要形成了关于未来的观念,就必然涉及到整个未来和走出现在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在本质上和无限的自由一样,也是无限的。原始人的“计划和它的视野一样受到限制,至多一天之遥”。虽然它没有“任何未来的观念”,但是它仍然有计划,具有关于最临近的未来的观念。然而一切关于未来的观念都包含了“整个未来”,这个未来包括一切或虚无,既是全体的可能,也是虚无。由此看来,起源只能是一种“几乎”的起源。然而在此,几乎是不能接受的,正如卢梭自己举例说明的那样:“如今加勒比人的预见水平即如此:他早晨卖了自己的床,晚上又哭着要把床买回,因为他没有预见到晚上还会有用。”这个加勒比人也几乎是在时间之外,然而仅仅几乎而已;他仍然在时间中。卢梭无法举出一个根本外在于时间的原始人的例子,因为这样一种人是先于创造的。换言之,这种人不存在,但是它却是唯一不会偏离本性、保持自我真正同一的人。断定人的本性不是时间和断定人的本性不是技术是一回事。
技术与时间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第2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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