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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 第 169 页

PDF 物理页索引 187 · 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 Mille Plat Dilles Del ix 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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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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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 Mille Plat Dilles Del ix 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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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特的面孔有着洁白的或黄色的宽阔面颊,她的眼睛就像是黑洞。然而,这张面孔却不断地指向着另外的事物,后者同样被布置于墙上。这就是斯万的唯美主义和不求甚解:在一张为能指符号所操控的解释之网当中,一物始终应该唤起另一物。一张面孔指向着一片风景。一张面孔应该“唤起”一幅画,或一幅画的某个片段。一首乐曲应该令一个与奥黛特的面孔彼此相连的短小乐句得以消逝,最终变为仅仅是一个信号(signal)。白墙被占据,黑洞被散布。通过解释的指向,这一整套意谓的装置就为第二个阶段(主观的、激情的阶段)做好了准备,而斯万的嫉妒、易怒、被爱幻觉正是展现于此。现在,奥黛特的面孔沿着一条加速趋向于一个黑洞的线而疾驰,这个黑洞就是斯万的激情。同样,还有另外一些线风景性的、图画性的、音乐性的线,它们也疾速趋向于这个紧张症的黑洞,并缠绕在它的四周,为它镶上了重重边缘。

在第三个阶段,当其漫长的激情终结之时,斯万进入了一个承受(réception)的阶段,这时他首先看到的是家仆和来客的面孔纷纷瓦解为分立的审美的特征(线条):就好像图画性之线重新获得了它的独立性,它逾越了墙、跳出了黑洞。接着,是凡德伊那个短小乐句重新获得了其超逾性,并与一条有着更高强度的、非能指的、非主观性的纯音乐性之线重新连接在一起。斯万明白,他已经不再爱着奥黛特,而更重要的是,奥黛特也决不会再爱他。是否必需此种通过艺术而实现的拯救,既然斯万和普鲁斯特都终未被拯救?是否必需此种穿透墙或逃离黑洞的方式,也即断然抛弃爱情?此种源自意谓和嫉妒的爱情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处于糜烂的状态之中?考虑到奥黛特的平庸和斯万的唯美,是否有可能采取别样的举动?在某种意义上说,玛德莱娜小甜糕也是同样的故事。叙述者品嚼着他的玛德莱娜糕:冗余,不自觉回忆的黑洞。怎样从中摆脱出来?首要的是,它是这样一种事物,人们必须从中脱离出来,逃离它。普鲁斯特很清楚这一点,而他的那些评注者却糊里糊涂。然而,他正是借助艺术并仅仅借助艺术而从中脱离的。

你怎样从黑洞之中逃离出来?你怎样穿透墙壁?怎样瓦解面孔?无论法国小说有着怎样的禀赋,这些却并不是它所关注的问题。它太过沉迷于测量墙壁甚至是建造墙壁,沉迷于探测黑洞和构造面孔。法国小说完全是悲观主义的、理想主义的,“它是生活的批判者,而并非是创造者”。它使那些人物堕入洞中,自墙上反弹。它只能构想井井有条的旅程,以及仅通过艺术而实现的拯救。这仍然是一种天主教式的拯救,也即,通过永恒而实现的拯救。它将时间全用来标出点,而不是勾勒线主动的逃逸线或肯定性的解域之线。而英美小说则截然不同。“离开,离开,逃走……穿越界限……”①从托马斯·哈代到劳伦斯,从麦尔维尔到米勒,同一个问题被保留:穿越、逃离、穿透,形成线而不是点。发现分离之线,跟随着它或创造出它,直至背叛。这就是为何它们与旅程、旅行的方式、其他文化(东方,南美),以及药物和静止旅行之间的关系迥异于法国文学与这些事物的关系。他们知道,要想逃离主体性、意识和记忆,以及配偶和婚姻的黑洞是何等的艰难。人们受到了何等的诱惑,想要任自己被掌控,想要欺骗自己相信它,想要让自己与一张面孔相关联……“封闭在这个黑洞之中,……她在其中发现一种铜色的、朦胧的磷光,……词语就像岩浆一般自她的口中喷出,她的整个身体都绷紧着,贪婪地攫取,探寻一个得以栖息其上的实体性的、坚实的点,一个得以重新回归和安睡片刻的庇护所。……我起初将它视作激情,视作迷醉,……我相信我已经发现了一座活火山,但却从未想过,这会是一艘沉没于绝望的海洋之中、沉没于脆弱和无力的马尾藻之中的航船。今天,当我想起这颗穿越天花板上的洞而发射出光线的暗星之时,当我念及这颗悬于我们的婚姻监牢之上的死星之际—比上帝(1'Absolu)还要凝固、还要遥远,我知道那就是她,丧失了一切她的真实所是,这死寂的、暗黑的太阳没有形貌。”①铜色的磷光就像是在一个黑洞深处的面孔。关键在于从中逃离,但并非通过艺术也即精神,而是通过生命,真实的生命。别将爱的力量从我身上剥夺。这些英美小说家们同样明白,想要穿透能指之墙是何等的困难。从基督开始,许多人已经做过如此的尝试。但基督自己并未成功完成穿越、跃迁,他仍然自墙上反弹,并且,“就像是一根猛然向后弹回的弹簧,一股污秽之物的反向潮流涌了回去,而一阵人类的反向浪潮则仿佛缩成一大团黏滞的和奇形怪状的物质,从中诞生出一个整数的人,数字1,不可分的单位”—面孔。②中国人也许越过了墙壁,但付出了何种代价?以一种生成一动物为代价,一种生成一花或岩石,以及,一种奇异的生成一不可感知,一种现在只与爱浑然一体的生成一冷酷。③这是一个速度的问题,即使原地不动。这是否也同样是瓦解面孔?或如米勒所说,不再注视或直视眼睛,而是游过它们,闭上自己的眼睛,将自己的身体化作一道不断加速的光线?当然,这就需要所有的艺术资源,所有那些最高超的艺术资源。需要一整条书写之线,一整条图画性之线,一整条音乐性之线……因为,正是通过书写你才生成为动物,正是通过颜色你才生成为不可感知者,正是通过音乐你才变得冷酷和失忆,你同时既是动物又是不可感知者:恋爱。然而,艺术决不是一个终点(fin,目的),而只是一种手段,用以勾勒出生命之线,也即勾勒出所有那些并非只在艺术之中才能产生的真实生成,所有那些并非旨在向着艺术,并在其中寻求庇护的主动逃逸,所有那些肯定性的解域—它们决不会在艺术之中进行再结域,而是反之带动艺术一起趋向于非能指、无主观性和无面孔的疆域。

  1. 元年:颜貌

① D. H. Lawrence, Études sur la littérature classique américaine, Éd. du Seuil, «Hermann Melville ou l'impossible retour»:劳伦斯的文本始于对大地之眼和海洋之眼所作的精彩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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