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概括一下根茎的主要特征:与树及其根不同,根茎连接任意两点,它的线条(trait)并不必然与相同本性的线条相连接,它动用了极为差异的符号机制(régimes),甚至是非—符号(non-signes)的状态。根茎不可被还原为“一”或“多”。它不是“一”生“二”,更不是“一”直接生成为三、四、五,等等。它不是源自“一”之“多”,也不是“一”被增加于其上之“多”(n+1)。它不是由单位,而是由维度甚或变动的方向所构成。它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而是始终处于中间,并由此生长与漫溢。它形成了n维的、线性的多元体,既没有主体也没有客体,可以被展开于一个容贯的平面之上——在其上“一”始终是被减去的(n-1)。一个这样的多元体,当它改变维度之时也必然改变自身的本质并发生变形(métamorphoser)。有别于一个为点和位置的集合所界定的结构(在其中,点与点之间存在着二元性的关联,位置与位置之间存在着一一对应的关系),根茎只由线构成:作为其维度的节段性和层化之线,以及作为最高维度的逃逸线和解域线正是根据、沿着这些线,多元体才得以在改变自身本质的同时使自身变形。不应该将这样的线或线条(linéament)与树型的谱系混淆在一起,后者仅仅是点和位置之间的可定位的关联。与树相对立,根茎不是复制(reproduction)的对象:既不是作为树一形象的外在复制,也不是作为树一结构的内在复制。根茎是一种反一谱系。它是一种短时记忆,甚或一种反记忆。根茎通过流变(variation)、拓张、征服、捕获、旁生而运作。有别于绘图法(graphisme)、绘画或摄影,也有别于仿图,根茎与一个必须被产生和构成的地图相关,这张地图始终是可分解、可连接、可翻转、可转变的,具有多重入口和出口,带着其自身的逃逸线。仿图必需参照地图,而非相反。与中心化(甚至是多重中心化)的系统(此种系统具有沟通的等级化模式和既定途径)相对立,根茎是一个去中心化、非等级化和非示意的系统,它没有一位将军,也没有组织性的记忆或中心性的自动机制,相反,它仅仅为一种状态的流通所界定。在根茎之中,问题在于与性之间的关联,以及与动物、植物、世界、政治、书、自然物和人造物之间的关联,但所有这些都与树形的关联不同:各种各样的“生成(devenirs)”。
一座高原始终是处于中间,既不是开端也不是终点。一个根茎是由高原构成的。贝特森(Gregory Bateson)用“高原”这个词来指涉某种极为特别的事物①:一个连续的、自振动的强度区域,它的展开没有任何趋于顶点的方位或外在的目的。贝特森援引巴厘岛文化为例,在其中,母亲一孩子之间的性游戏,甚至是男人之间的争斗都经历了此种奇异的充满强度的稳定化。“一种充满强度的连续性高原取代了性高潮”,取代了战争或某个顶点。这是西方精神的一种令人遗憾的特征:将表达和行动归结于外在的或超越的目的,而不是根据其自身的价值在一个容贯的平面上对其进行评价。①比如,一本由不同章节构成的书拥有顶点和终结点。相反,对于由高原——这些高原之间如大脑那般通过微裂隙而彼此互通—所形成的书又发生了什么呢?我们将任何这样的多元体称为“高原”:它可以通过浅层的地下茎与其他的多元体相连接,从而形成并拓展一个根茎。我们将这本书当作一个根茎来写。它由高原构成。我们给予了它一种循环的形式,但这无非是为了博得一笑。每个早上醒来,我们都会自问,将登上哪座高原,在这里写下五行,在别处又写下十行。我们已经拥有了幻觉的体验,我们看到线离开一座高原、向另一座高原延伸,就像是蚁群。我们已经形成了收敛之圆。每座高原都可以从任意位置出发被阅读,而且也可以与任意其他的高原建立关联。对于“多”,应该有一种确实能够建构它的方法;没有什么印刷的技巧、词语的能力、文字的结合或创造,也没有什么大胆原创的句法可以取而代之。事实上,这些方法往往仅仅是为书之形象服务的模仿的手法,被用来散布或移置某种持存于另一个维度的统一性。技术一自恋(Techno-narcissisme)。印刷、词语或句法的创造是必要的,但前提是,它们不再归属于某种潜藏的统一性的表达形式,而是自身生成为凸显出的多元体的一种维度;在这个领域之中,我们只发现很少的成功案例。②我们自己无力实现它。我们仅仅采用那些词语,它们对于我们来说是作为高原而运作。根茎学 =精神分裂一分析=层的分析=语用学 =微观政治学。这些词语是概念,但概念就是线,换言之,是依附于多元体的某个维度(层、分子链、逃逸线或断裂线、收敛的圆,等等)的数的系统。在任何情形之中,我们都不想觊觎一种科学的称号。我们不懂什么科学性和意识形态,我们只知道配置。只存在欲望的机器性配置和表述的集体性配置。不是意谓,也不是主体化:在n次幂上写作(所有的个别表述都仍然为支配性的意义掌控,所有意谓的欲望都与那些被支配的主体相关联)。处于其多元性之中的配置必然同时作用于符号流、物质流和社会流(不依赖于任何一种将它们当作理论或科学素材所进行的再加工)。我们不再拥有此种三分法:现实的领域(世界),再现的领域(书),主体性的领域(作者)。毋宁说,一个配置将分别源自这三个类别的某些多元体加以连接,从而使得一本书不再有续篇,不再有世界之中的客体,也不再将一个或多个作者作为其主体。简言之,在我们看来,从某个外部的名义上来说,写作绝不会是充分的。外部不具有形象,也不具有意谓和主体性。这两种书是相对立的:一种书是通过外部而运作的配置,另一种书则是作为世界的形象。一部根茎一书不再是二元分化的,它没有主根或侧根。决不要扎根,也不要种植根,尽管要想不重新陷入这些古老的步骤之中绝非易事。“那些浮现于我精神之中的事物,不是通过其根向我呈现,而是通过某个接近其中间之点。因此,尝试把握它,尝试把握一段细草,尝试将它抓牢,它只有从茎的中间才能够开始生长。”①为什么会如此困难?这已经是一个知觉符号学的问题。要想从中间来感知事物并不容易,这既不是从高向低看(或相反),也不是从左往右看(或相反):试一下,你将会看到,所有一切都变了。在词与物之中看到草并不容易(正如尼采说过,一句格言应该被“反刍”,一座高原绝不会与生长于其上的母牛相分离,它们同样也是空中之云)。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需注意的是,贝特森用的“platform”这个词也有“平台”的含义。——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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