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问题:存在着线与线之间的某种交互的内在性。不再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分离开来。没有哪条线具有超越性,每条线都在别的线之中进行运作。内在性是遍在的。逃逸线内在于社会场域之中。柔顺的节段性不停地瓦解着僵化的节段性所形成的凝固物,然而,它在自身的层次之上又重新构成了所有那些它所瓦解的东西:微观的俄狄浦斯,微观的权力构型,微观的法西斯主义。逃逸线使得两个节段性的系列发生爆裂;不过,它也可能成为最有害的事物—自墙上反弹,落入到一个黑洞之中,走上大规模倒退之路,在其无常的迂回之中再度形成那些最为僵化的节段。你是否曾生活放荡?但完全不进行逃逸则更为糟糕:参见劳伦斯指摘麦尔维尔之处。在一个处于僵化节段性之中的龌龊小秘密的内容、处于柔顺的节段性之中的“发生了什么?”的空洞形式,以及那些不再能够发生于逃逸线之上的秘密性之间,怎能看不到由一种蔓延的力量所引发的剧变—这种力量即是秘密,它具有颠覆一切的危险?在第一种节段性中的配偶、第二种节段性中的副本,以及逃逸线的秘密之间,存在着如此众多的可能的混合和转化的运动。—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最令人苦恼的问题,它涉及每条线所固有的危险。对于第一种线的危险以及它那难以更改的僵化,没有多少好说的。对于第二种线的含混性,也没什么好说的。然而,为何逃逸线即便是撇开其重新落入另外两种线之中的危险—自身包含着一种如此特别的绝望,尽管它所传递的是愉悦的讯息,就好像在所有的一切都瓦解之际,某种直抵其核心的事物对其构成了威胁:一种死亡、一种毁灭?对于契诃夫这位名副其实的伟大短篇小说家,舍斯托夫曾写道:“毋庸置疑的是,他已竭尽全力,但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破碎了。而此种精疲力竭的起因并不是繁重的苦力:他陷入崩溃,但却并未进行任何不自量力的冒失举动。总之,这只是一个荒唐的偶然事件,他绊了一下,滑倒了。……一个新人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他阴郁而沮丧,是一个罪犯。”①发生了什么?再度重申,这是一个契诃夫笔下的所有人物都面临的问题。是否有可能,人们尽了全力,甚至是打碎了什么东西,但却并未落入一个布满苦涩和沙砾的黑洞之中?然而,契诃夫是否真的跌倒了?这难道不是一个完全外在的判断?契诃夫自己难道不是有理由说,尽管他的那些人物是如此的阴郁,可他还是承载着“五十公斤的爱”?确实,在这些构成了我们的线之上没有什么轻松的东西,但正是它们构成了短篇小说——往往是好消息——的本质。②
谁是你的配偶,谁是你的副本,什么又是你的隐秘之物,它们之间又是怎样彼此混合的?当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说:爱着我嘴唇上的威士忌的味道,就像我爱着你双眼之中的一种隐约闪现的疯狂,哪些线正在构成,或反之变得不可并存?菲茨杰拉德:“也许在我的朋友和亲眷之中,一半人会好意地告诉您,是我的嗜酒让泽尔达(Zelda)变得疯狂,但是那另一半人则会向您确证,是她的疯狂令我陷入嗜酒之中。这两种判断都无关紧要。朋友和亲眷的这两大阵营都会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在没有对方的情况下都会处于更健康的状态。讽刺的是,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却从未如此绝望地眷恋过对方。她爱着我嘴唇上的酒精的味道。我珍惜着她的那些最为荒唐的幻想。”“最后,没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我们已经毁了自己。然而,十分坦诚地讲,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毁了彼此。”优美的文字。这里存在着所有的线:家庭和朋友之线,也就是所有那些进行言说、解释、精神分析的人,他们厘定着对错及缘由,这整个就是二元性的配偶机器,无论是被整合还是被分解,它都处于僵化的节段性之中(50%)。另外则是柔顺的节段化之线,酒鬼和疯女人从中汲取着不断增殖的副本,就像是吻着唇与眼,直至他们所能够承受的极限状态,连同那些为他们充当内心讯息的暗示。最后,还存在着一条逃逸线,他们分得越开,这条线反倒越为彼此所共有,或相反,每一个人都是对方的秘密;所有一切越不重要,越是能够重新开始,副本反倒越是成功地获得实现,因为他们已然被摧毁,但却不是被彼此摧毁。没有什么会进入记忆,所有的一切都在线之上,在线之间,在这个“和”(ET)之中—它使得一方和另一方变得不可感知,但这既不是析取也不是合取,而只是一条不停地被勾勒出来的逃逸线,趋向于一种新的认同,它是否对立于放弃和屈从,作为一种新的幸福?
- 1874年:三则短篇小说,或“发生了什么?”
① Léon Chestov, L'homme pris au piège, 10—18, p.83.
② 短篇小说(nouvelle)这个词亦有“消息,音信”之意。——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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