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生成不是一种进化,至少不是一种通过血统或血缘关系而实现的进化。生成并不借助血缘关系来产生任何东西,所有的血缘关系都是虚构的。生成始终是有别于血缘关系的另一种秩序。它是联盟(alliance)。如果说进化包含着任何真正的生成,那么,这只能是在共生(symbioses)的广阔领域之中,正是共生使迥异的等级和领域之中的存在物彼此互动,但它们之间却不存在任何可能的血缘关系。有一个黄蜂和兰花所形成的生成的断块,但从中却不能产生任何作为其血缘上的后裔的黄蜂一兰花。有一个猫和狒狒所形成的生成的断块,但实现着此种联盟的正是一种病毒 $\mathbf { C } _ { \circ }$ 有一个由幼根和某些微生物所形成的生成的断块,而实现着此种联盟的则是在叶片之中所合成的有机物[根茎界(rhizosphère)]。如果说新进化论显示出其独创性,这部分是通过与这些现象相关联:在其中,进化不是一个分化程度从低到高的过程,也不再是一种遗传性的、血缘性的进化,而毋宁说已经变成传播性的、传染性的进化。因此,我们宁愿将此种在异质者之间所发生的进化的形式称作“内卷”(involution),但前提是人们不把内卷和退化混淆在一起。生成是内卷性的。而内卷则是创造性的。退化趋向于较低程度的分化。而内卷则是形成一个断块,它沿着自身的线而疾驰,介于那些被发动的项“之间”,处于那些可确定的关系之下。
新进化论之所以重要,在我们看来有两个原因:动物不是通过特征(种的特征、属的特征,等等),而是通过不同环境之间、同一环境之内的多变的种群被界定的;变动不再仅仅是或主要是通过血缘性的繁殖而形成,而更是通过异质性的种群之间的横向传播。生成是一个根茎,而不是一棵分类树或谱系树。生成断然不是模仿,也不是同一化;它不再是发展一退化;它不再是对应,不再建立起对应的关系;它不再是繁衍,不再繁衍出一个家系,不再通过血缘关系而进行繁衍。生成是一个动词,具有其自身的容贯性;它不再导向、不再将我们导向“出现”“存在”“相等”或“繁衍”。
一位巫师的回忆, $\mathrm { I } _ { \circ }$ —在一种生成一动物之中,我们总是直接与一个集群(meute)、集团、种群或一群移民相关,简言之,就是直接与一个多元体相关。我们这些巫师始终明白这一点。有可能存在着另外一些彼此迥异的机构,它们对于动物持有另一种看法:它们会在动物身上保留或抽取某些特征,比如种或属的特征,形式和功能,等等。社会和国家需要动物的特征来对人进行分类;博物学和科学需要这些特征,以便对动物自身进行分类。系列主义和结构主义有时根据这些特征的相似性而测定它们的等级,有时又根据它们的差异性而对它们进行排序。动物的特征可以是神话的或科学的。然而,我们对于这些特征没有兴趣,而只对拓展、传播、占据、传染、移居的模式感兴趣。我就是一大群(1égion)。面对着那几匹注视着他的狼,狼人陷入神魂颠倒的状态。那么,单独一匹狼又会是什么呢?或者,一头鲸鱼、一只虱子、一只老鼠、一只苍蝇?别西卜是魔鬼①,然而,却是作为蝇王的魔鬼。狼首先不是一个或一些特征,而是一个狼群(loupulement)。虱子是一个虱子群(poupulement),等等。一声呼喊,脱离了它所召唤或引以为证的那个群体,还能是什么?弗吉尼亚·伍尔夫并未感到自己是一只猿猴或一条鱼,而是作为一大群猿猴,一大群鱼,这要视她与身边的那些人之间的多变的生成关系而定。我们不想说,某些动物是群居的;我们不愿接受洛伦茨所做的那种在低等集群和高等社会之间的荒唐的进化论式分类。我们会说,所有动物首先都是一个集群,一个群体。与其说它拥有特征,还不如说它拥有的是集群的模式,尽管仍有必要对这些模式进行进一步区分。正是在这里,人与动物处于直接的关联之中。离开一个集群的魅惑(fascination),一个多元体的魅惑,我们无法生成动物。来自外部的魅惑?抑或,那个魅惑着我们的多元体已然与一个居于我们内部的多元体相互关联?在其杰作《魔鬼与奇观》之中,洛夫克拉夫特讲述了兰道夫·卡特(RandolphCarter)的故事,他感觉到他的“自我”摇曳不定,并体验到一种比毁灭更为强烈的恐惧:“一群(des)卡特,同时兼具人和非人、脊椎动物和无脊椎动物、动物和植物的外形,既具有又缺乏意识;甚至是这样一群卡特,它们与地球上的生命不再有任何共同之处,而是恣意地融入别的行星、星系、星群和宇宙连续体的远景之中。……沉浸于虚无之中,呈现出一种安详的遗忘,但仍然还意识到其自身的存在,它明白,它不再是一个与其他存在者截然有别的确定的存在者”,也不再能脱离这些渗透着我们的生成,“在这里,恐惧和焦虑达到了难以言表的顶点”。霍夫曼斯塔尔,或毋宁说是钱德斯爵士(LordChandos)②,在奄奄一息的一“群老鼠”面前陷入神魂颠倒的状态,而这群老鼠就在他身上,穿透着他,在他的那些分崩离析的自我之间的缝隙之中,“动物的灵魂准备对抗噩运”: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反自然的共享。③这样,在他身上就产生出一种古怪的命令:要么停止写作,要么像一只老鼠那样写作……如果说作家是一个巫师,那正是因为写作是一种生成,写作之中渗透着异样的生成,它们不是生成一作家,而是生成一老鼠,生成一昆虫,生成一狼,等等。必须得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众多作家的自杀都可以通过这些反自然的共享、反自然的媾和而获得解释。作家是一个巫师,因为他将动物视作唯一一个他理应对其负责的种群。前浪漫主义的德国作家莫里茨(Moritz)感觉自己身负责任,但并非只对于那些死去的牛犊,而是对于这样一些死去的牛犊,它们赋予他一种对于一个未知自然的强烈情感情动。①因为,情动不是一种人的情感,它也不再是一种特征,而是一种集群力量的实现,正是此种力量激荡着自我、令我处于摇曳之中。谁不曾了解这些动物序列的强力呢,它们剥夺了他的人性(哪怕只是一个瞬间),让他像个啮齿动物般抓着面包、或赋予他一双猫一样的黄眼睛?可怕的内卷召唤我们趋向闻所未闻的生成。它不是退化,尽管退化的碎片和序列可能与它结合在一起。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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