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哪一位作家与秘密相关,那就得算是亨利·詹姆士了。在这方面,他经历了一整个演变过程,而技艺也不断臻于完美。因为,他一开始是在内容之中探寻秘密的,即便这些内容是毫无价值的、半敞开的、只是匆匆瞥见的。接着他揭示了,有可能存在秘密的一种无限形式,此种秘密甚至都不再需要一个内容,它获致了不可感知之境。然而,他之所以展示此种可能性,只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秘密是在内容之中,还是在形式之中?回答是显然的:既非在内容之中,也非在形式之中。②这是因为,詹姆士归属于这样一些作家,他们处于一种难以抗拒的生成一女人之中。他不停地追寻着他的目的,不停地发明出必要的技巧和手法。对秘密的内容进行分子化,对形式进行线性化。詹姆士对一切进行探索:从秘密的生成一儿童[发现秘密的总是一个儿童,比如《麦西所知道的》(WhatMaisie Knew)]到秘密的生成女人[一种透明的秘密,它只是一条纯粹的线,隐约留下它自身的运行轨迹,令人赞叹的《黛西·米勒》(DaisyMiller)]。詹姆士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近似普鲁斯特,正是他发出了这声呐喊:“先天地就是清白的!”(黛西只求一点点尊重,她会为此而付出她的爱……),它与对阿尔贝蒂娜进行判决的那句“先天地就是有罪的!”正相反。在秘密之中,重要的与其说是它的三种状态(儿童的内容、男性的无限形式、纯粹的女性之线),还不如说是与它维系在一起的那些生成:秘密的生成一儿童,它的生成一女性,它的生成一分子—恰恰是在这里,秘密既丧失了形式也失去了内容,而不可感知者和无可隐藏的隐秘者最终被感知。从幕后操纵者到隐秘的内在性。俄狄浦斯经历了三重秘密:斯芬克斯的秘密(他看透了他的盒子),压在他肩头的那个沉重的秘密(作为其自身之罪孽的无限形式),最后就是科罗诺斯(Colone)的秘密①,这个秘密使他成为难以接近的,并与他的逃逸和流亡的纯粹之线融合在一起,他不再隐藏着什么,抑或,就像是一位年迈的能剧(Nô)演员,他带着少女的面具仅仅是为了掩饰他那隐藏的面孔。某些人能够以一种无所隐藏、无所欺瞒的方式进行言说:他们就是透明的秘密,这些秘密就像是水一般难以被穿透,实际上也是难以被理解的;而与此相反,其他人则拥有着一个迟早会被识破的秘密,纵使他们在这个秘密四周建起厚墙、或将它提升为一种无限的形式。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伊芙琴尼亚(Iphigénie),阿伽门农之女,险被其父供神而牺牲。——译注
② 通过詹姆士的范例性文本《地毯上的图案》(Image dans le tapis),潘戈(Bernard Pingaud)揭示了秘密怎样从内容向形式进行跃变,又如何摆脱了这二者:《Du secret»,pp.247—249。人们往往是从一种精神分析的观点出发来对詹姆士的这篇文本进行评述;首先是J. -B. Pontalis,Après Freud,Gallimard。然而,精神分析仍然受限于一种必然被掩藏的内容以及一种必然是象征性的形式(结构,不在场的原因……),并始终停留于一个同时界定了无意识和语言的层次。这就是为何,当精神分析被运用于文学和美学之中时,它既错失了作者自身的秘密,也错失了他的作品之中的秘密。俄狄浦斯的秘密也是如此:人们关注的是前两个秘密,而不是第三个,但第三个却是最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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