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存在着俄狄浦斯式陈述。比如,卡夫卡的故事《豺狼与阿拉伯人》就很容易被进行如此的解读:你总是可以这样做,没有任何风险,每次都有效,纵使你根本什么也没理解。阿拉伯人很明显与父亲相关,而豺狼则与母亲相关;在二者之间,存在着由生锈的剪刀所再现的整个阉割的故事。不过,碰巧阿拉伯人是一个有组织、有武装、扩展性的群体,他们扩张于整片沙漠之中;而豺狼,则是一个强度性集群,它不断地深入沙漠之中,沿循着那些逃逸线或解域线(“他们是疯人,十足的疯人”);介于二者之间的,处于边界之处的,正是来自北方的人,豺狼一人。那把硕大的剪刀,不正是阿拉伯人的符号?它引导着或释放出那些豺狼一粒子,既使它们脱离群体的疯狂运动不断加速,也将它们重新带回这个群体之中,驯服它们,猛击它们,令它们旋转?死骆驼:俄狄浦斯的营养装置;死尸的反一俄狄浦斯装置:杀死动物并吃掉它们,或者通过吃掉它们来清理尸体。豺狼很好地提出了问题:这不是一个阉割的问题,而是有关“清洁”的问题,对于沙漠一欲望的考验。哪个会占据上风,是群体的界域性还是集群的解域化?—力比多浸没了整片沙漠,将它化作一具无器官的身体,戏剧就在其中上演。
不存在、也绝不会存在个别的陈述。所有的陈述都是一种机器性的配置[也即,表述的集体性施动者(agents)]的产物:“集体性施动者”所意指的不是民众或社会,而是多元体。专有名称并不指称某个个体:相反,当个体向全面渗透于他之中的多元体开放、向最为严格的去人格化运作开放之时,他才获得其真正的专名。专有名称就是对于多元体的瞬间把握。专有名称就是一个被如此包含于一个强度场之中的纯粹不定式的主语。普鲁斯特就名字所说过的:当我说出“希尔伯特(Gilberte)”之时,我有这样一种印象,即将她赤裸裸地含在我的口中。狼人,一个真正的专名,一个私密的名字,它与生成,不定式,一个去人格化的和多元化的个体所具有的强度相关。然而,精神分析对多元化又理解多少呢?沙漠的时辰,当单峰驼生成为在天空中冷笑的上千只单峰驼。夜晚的时辰,当上千个孔洞在大地的表面形成。阉割,阉割,精神分析的稻草人叫喊着,但它在群狼存在的地方所见到的却只是一个孔、一位父亲、一条狗,在野性的多元体存在的地方却只见到一个驯顺的个体。我们并非仅仅指责精神分析只选择了那些俄狄浦斯式陈述。因为,这些陈述在某种意义上也构成了一个机器性配置的一部分,对于此种配置来说,它可以充当校正指数,就像是某种对误差的估算。我们批评精神分析利用俄狄浦斯式陈述来让患者相信,他将拥有那些私人的、个体的陈述,他最终将以其自己的名义来进行言说。然而,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狼人将不再有力言说。他将徒劳地谈到群狼,像狼一般喊叫,但弗洛伊德甚至连听也不听,只是注视着他的狗,说“这是爸爸”。当病征持续之时,弗洛伊德称之为神经官能症,当病征爆发之时,他称之为精神病。狼人将领受精神分析的纪念奖章,奖励他为此项事业作出的贡献,他甚至还将领取伤残老兵的抚恤金。他本来能够以自己的名义进行言说,但前提是人们能够将那种在他身上产生出具体陈述的机器性配置揭示出来。然而,在精神分析之中,这并不是问题:当人们让主体相信他将说出最为个体性的陈述之时,他同时也就被剥夺了所有表述的条件。让人们保持沉默,禁止他们言说,尤其是,当他们言说之时,要当他们什么也没说:闻名的精神分析的中立性。狼人不断喊叫:六或七匹狼!弗洛伊德回答道:什么?小羊羔?这真有趣,除去那些小羊羔,还剩下一匹狼,因而它就是你的爸爸……这就是为何狼人会倍感疲倦:他仍然躺在那里,带有着咽喉中的所有的狼、鼻子上的所有小孔、无器官身体上的所有力比多的强度值(valeur)。战争会到来,群狼生成为布尔什维克,而狼人将仍然被所有那些他不得不说的东西所窒息。人们将只会向我们宣称:他将重新变得行为检点、彬彬有礼、温和顺从,“老实和谨慎”,总之,他痊愈了。但他却反唇相讥说,精神分析缺乏一种真正的动物学的眼光:“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会比对自然的爱和对自然科学(尤其是动物学)的理解更具有价值的了。”①
- 1914年:一匹或几匹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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