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种阿基米德式的科学,或此种科学的概念,在本质上与战争机器联结在一起:亚里士多德的《论问题》(problemata)就是战争机器自身,它们不能与倾斜的平面、趋于极限的运动、涡流及投射相分离。我们会说,战争机器被投射于一种抽象的知识之中,后者在形式上有别于那种构成了国家装置之复本的知识。我们会说,一整套游牧科学以反常的方式发展,它迥异于王权的或帝国的科学。此外,此种游牧科学不停地被国家科学(la science d'Etat)的条件和需要所“阻止”、压制、禁止。阿基米德被罗马帝国毁灭③,他变成了一个象征。④这两种科学进行形式化的模式是不同的,而且,国家的科学不断地将它的主权形式强加给游牧科学的创造;它在游牧科学之中只保留了那些它能够据为己有的东西,而将其余的部分转化为一套非常有限的、不具有真正科学地位的原则,或干脆就压制、禁止它们。游牧科学的“学者”好似身陷于两团火之间:一团是战争机器之火,它滋养着、启发着他;另一团则是国家之火,它将一种理性的秩序强加给他。工程师的形象(尤其是军事工程师),将此种情形展现于其种种双重性之中。由此,最重要之处或许正是边界,在其上,游牧科学对国家科学施加一种压力,而反过来,国家科学也攫取着、转化着游牧科学的要素。确实,扎营的艺术、“设营术”,一直在运用投影和倾斜的平面:国家占用了战争机器的这个维度,但却将其从属于度量的和民政的规则,由此对游牧科学进行严格的限制、控制和局部化,禁止它在整个社会的领域之内产生影响(从这个方面看,沃邦①就像是再度扮演了阿基米德,而他也遭遇了一种类似的失败)。对于画法几何学和射影几何学正是如此,王权科学想要将它们转化为对于分析的,或所谓高等几何学的一种单纯实践上的附庸(由此就产生了蒙日②或蓬斯莱③作为“学者”的那种含混地位④)。对于微分学来说也是如此:它长久以来只具有一种准科学地位,人们将其视作一种“哥特式的假说”,而王权科学则只承认它具有一种方便的约定或颇有根据的虚构的价值;国家的那些伟大数学家们竭力想要赋予它以一种更稳固的地位,但前提是必须消除它的所有那些动力学的和游牧的观念,比如生成、异质性、无限小、趋于极限的过程、连续流变,等等,并将市政的、静力学的、惯常的规则强加给它[从这个方面看,则是卡诺(Carnot)的含混的地位]。最后,对于水力学的模式来说也是如此:因为,国家自身当然需要一种水力科学[这并未回到魏特夫(Wittfogel)有关一个帝国之中的大型水利工程的重要性的论述]。然而,此种需要却是采取了一种极为不同的形式,因为国家需要将水力从属于水道、沟槽、堤岸,以此来阻止湍流,并迫使运动从一点趋向另一点,迫使空间自身被层化、被度量,迫使流体依赖于固体,迫使流体通过平行的薄层而运动。而游牧科学和战争机器的水力学模型则致力于在一个平滑空间之中通过湍流而散布,从而产生出这样一种运动,它掌控了空间,并同时作用于其中所有的点,而不是被空间掌控于一种从一点到另一点的局部运动之中。⑤德谟克里特、米内克穆斯(Ménechme)、阿基米德、沃邦、笛沙格(Desargue)、贝努利、蒙日、卡诺、庞斯列、佩罗内(Perronet),等等:针对每个人都应该写作一本专著,以便考察这些学者的独特处境;国家科学虽然利用了他们,但却限制和规训了他们,压制了他们的社会的或政治的观念。
- 1227年——论游牧学:战争机器
① 布勒兹对音乐之中的两种时空进行了区分:在层化的空间之中,节拍可以是有规则的或不规则的,但它始终是可确定的,但在平滑空间之中,划分或中断“可以被随意实施”。参见 Penser la musique aujourd'hui,Gonthier, pp.95—107。
② 古希腊几何学中贯穿着这两极(定理和问题)之间的对立,以及定理所取得的相对胜利:普罗克洛斯(Proclus)在其《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第一卷注疏》(rééd Desclée de Brouwer)中分析了这两极之间的差异,并援引斯彪西波(Speusippe,公元前407一前339,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侄子,曾于柏拉图去世之后掌管学园。——译注)和梅尼赫姆(Menechme,公元前380—前320,古希腊数学家,曾任亚历山大的数学教师,是椭圆、抛物线等的最早研究者。译注)之间的对立为例。在数学之中始终贯穿着此种张力;比如,公理的要素与某种问题的、“直觉主义的”或“建构主义的”的趋势相对立,后者强调一种问题的演算,它与公理系统及所有那些定理方法截然不同:参见Bouligand,Le déclin des absolus mathématico-logiques, Éd. d'Enseignement supérieur.
③ 公元前212年,古罗马军队攻陷叙拉古,正在聚精会神研究科学问题的阿基米德不幸被蛮横的罗马士兵杀死,终年75岁。——译注
④ Virilio,L'insécurité du territoire,p.120:“我们知道,作为自由的、创造性的研究,年轻的几何学和阿基米德一起终结了……一个罗马士兵的剑斩断了这根被称为传统’的线索。通过腰斩几何学的创造,罗马帝国就为西方的几何学帝国主义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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