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技术要素来说,集体性的和机器性的配置所具有的那种颇为普遍的优先性是广泛适用的,即,对于工具和武器来说都适用。武器和工具是结果,仅仅是结果。人们往往注意到,当一件武器脱离了它被纳入其中的战斗之组构之时,就会变得毫无价值。比如,“希腊重装甲步兵(hoplitiques)”的武器只有通过作为战争机器之变种的方阵才能存在:当时唯一的新武器,双手柄的盾牌,就是由此种配置创造出来的;至于别的武器,它们预先已经存在了,但却被纳入别的组合之中,它们在那里不再有同样的功能,甚至也不再有同样的本性。②到处都是构成着武器系统的配置。只有通过一种人一马的配置,长枪(lance)和剑才得以在青铜时代出现,此种配置加长了匕首和长矛(1'épieu),从而使得最早的步兵武器——锤子和战斧——变得过时。同样,马镫也引发了一种人一马配置的新形象,它催生出一种新型的长枪和新的武器;此种人一马一马镫的集合体是多变的,产生出不同的效应,这要看它是被纳入到游牧运动的一般条件之中,还是在更晚的时候被重新纳入到封建制的定居的条件之中。对于工具来说也是完全如此: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依赖于一种劳动的组织,依赖于人、兽、物之间的多变的配置。重犁(charrue)只有在这样一个集合体之中才能作为特殊的工具存在,在其中,“被延长的敞田”(champs ouverts allongés)成为主流,马逐渐取代了公牛作为拉犁的牲畜,土地开始接受以三年为周期的轮耕,而经济活动则变为公社性质的。之前,重犁有可能已经存在,但却是处于其他配置的边缘,这些配置并未实现它的特殊性,也未利用它的那种与摆杆步犁(l’araire)不同的特性。③
配置是激情性的,也即,是欲望的复合体。欲望与一种自然的或自发的决定无关,只存在进行配置的、被配置、被装配的欲望。一种配置的合理性和效率不能脱离它所发动的欲望而存在,这些欲望构成了它,正如它也构成着这些欲望。德蒂安(Détienne)已经揭示了,古希腊的步兵方阵不能摆脱一种对于价值的彻底颠覆,不能摆脱一种激情的变型、它使欲望和战争机器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重大变革。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中,人下了马,人一动物之间的关系让位于在某种步兵配置之中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此种配置为农民一士兵、公民(citoyen)一士兵的出现做好了准备:战争的Eros彻底发生了变化,一种群体的同性恋的Eros趋向于取代骑兵的恋兽癖的Eros。无疑,每当一个国家将战争机器占为己有,它总是倾向于将公民的教育、工人的培训,以及士兵的见习关联在一起。然而,如果所有的配置都确实是欲望的配置,那么问题就在于,从其自身来考察,战争的配置和劳动的配置是否没有从根本上发动那些不同种类的激情。激情是欲望的实现,而欲望则根据配置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不是同样的正义,也不是同样的残酷,同样的怜悯,等等。劳动的体制不能与一种形式的组构和发展相分离,后者对应着一种主体的形成。它是情感的激情性机制,作为“劳动者的形式”。情感包含着一种对物质及其抵抗力的评估、一种形式及其展开的方向(sens)、一种力及其位移的经济学、一种彻头彻尾的重力。然而,与之相反,战争机器的机制则是情动的机制,它只与运动的物体自身、速度,以及元素之间的速度之复合相关。情动就是感情(émotion)的迅疾释放,就是反击,而情感则是这样一种情绪,它始终被移位、被延迟,是抵抗性的。情动如武器,是投射性的;而情感则如工具,是内投性的。在武器和情动之间存在着一种关联,这并不仅仅体现于神话之中,而且还体现于中世纪的武功歌、骑士及风雅之爱的文学之中。武器就是情动,反之亦然。从这个角度来看,最为绝对的静止—纯粹的紧张—构成了速度一矢量的一部分,这个矢量卷携着它,并将动作的凝止与运动的加速结合起来。骑士安眠于他的坐骑之上,但又如一支箭那般骤然起程。克莱斯特最为出色地将这些突发的紧张、昏厥和悬念组合在一起,并带有一部战争机器的最高速度:他向我们呈现出一种技术要素的生成一武器,而与此同时,又呈现出一种激情要素的生成一情动(彭忒西勒亚的等式)。武术总是已经将武器归属于速度,而首要的就是精神的(绝对的)速度;正是因此,它也是悬念和静止的艺术。情动贯穿了这两极,因而,武术并非依附于一种代码,比如一项国家的事务,而是跟随着路径(voie),这些如此众多的情动之路;在这些路径之上,我们学会“卸下”武器,正如学会去运用它们,就好像情动的强力和培育才是配置的真正目的,而武器只是一种暂时性的手段。学会瓦解对象,学会瓦解自身,这正是战争机器所固有的特性:战士的“不作为”,主体的瓦解。一种解码的运动贯穿着战争机器,而一种超编码则将工具与一种劳动和国家的组织紧密连接在一起(人们不会遗忘工具,而只会在它付诸阙如之际作出补偿)。确实,武术从未停止援用重力中心及其位移的规则。但这是因为,这些途径仍然不是终极性的。无论它们延伸到多远,它们仍然归属于存在的范域,它们所能做的只是将另一种性质的绝对运动转译(traduire)于共同的空间之中,——那些在虚空(Vide)之中所实现的事物,并非处于虚无之中,而是实现于虚空的平滑性之中,在其中,不再有任何的目的:进攻,反击,“俯冲”……①
- 1227年——论游牧学:战争机器
①关于两种模型之间的一般区别,“劳动一自由运动”,“被消耗的力一被保存的力”,“现实的效应一形式的效应”,等等,参见 Martial Guéroult,Dynamique et métaphysique leibniziennes,Les Belles Lettres,pp.55,119sq., 222—224。
② Marcel Detienne, «La phalange, problèmes et controverses», in Problèmes de la guerre en Grèce ancienne, Mouton:“技术在某种程度上是内在于社会和精神之中的”,p.134。
③ 关于马镫和重犁,参见 Lynn White junior,Technologie médiévale et transformations sociales,Mouton, ch.ⅠetⅡ。同样,在亚洲的旱稻耕种之中,铲子、锄头和犁分别依赖于那些随着人口密度和休耕时间而变 化的配置。这就使得布罗代尔做出这样的结论:“根据此种解释,工具就是结果,而不是原因”(Civilisation matérielle et capitalisme, p.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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