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游牧民怎样发明或发现他们的武器?
命题VI:冶金学自身构成了一股必然与游牧运动汇合的流。
草原民族在战争方面的创新要比它们的政治、经济、社会的机制更为人所知,这些创新体现于防守和进攻的武器、组合和战略、技术要素(马鞍、马镫、马蹄铁、鞍辔……)诸方面。历史抵抗着每种创新,但它无法最终消除游牧民族的痕迹。游牧民族所发明的,正是人一动物一武器的配置,人一马一弓的配置。正是通过此种速度的配置,金属的时代才凸显出创新的特征。西克索斯人的带套筒的青铜战斧,赫梯人的铁剑,都堪比小型的原子弹。我们可以对草原民族的武器进行足够准确的历史分期,揭示出重型和轻型武器装备的更替「斯基泰类型和萨尔马特(sarmate)类型],以及它们的混合形式。铸钢的马刀——常常是弯曲的或截短的—是一种以锋刃进行侧击的武器,它包含着一种不同于锻造铁剑(以剑尖进行正面攻击)的动态空间:斯基泰人将它带入印度和波斯,而阿拉伯人后来将会在那里获得它。人们普遍认为,随着火器的出现,尤其是火炮,游牧民族就丧失了其作为创新者的地位(“火药有理由胜过他们”)。然而,这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样运用这些武器:比如,土耳其军队的游牧传统仍然是强大的,它们发展出一种大规模的火力,一种新的空间;此外,更具有典型特征的是,轻型的火炮被彻底整合于四轮运货马车的运动编队、海盗的舰队等等之中。如果说火炮标志着游牧民族的某种局限,那是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只有国家装置才有能力进行的经济上的投资(即便是商业繁荣的城市也无法满足此种要求)。然而,事实是,就那些冷兵器而言,甚至是火炮,我们总能在某种既定的技术谱系的边界之处发现一个游牧民族。①
很明显,每个案例都是有争议的,比如,针对马镫的激烈的争论。②这是因为,一般说来,很难将游牧民族所创造的东西与它们从某个帝国那里接受的东西区分开来,它们与这个帝国相交流,征服它,或与它融为一体。在一支帝国的军队和一部游牧的战争机器之间,存在着如此众多的边缘区域,中间地带或结合体,以至于确实存在着这样的情况,即某些事物首先起源于帝国。马刀的例子是典型的,与马镫不同,在这个案例之中没有任何不确定之处:如果说斯基泰人确实是马刀的传播者,并将它带给印度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那么,他们也同样是它的第一批受害者,他们从一开始就遭受着它所带来的噩运;秦汉时期的中国是它的发明者,也是铸钢或坩埚钢(l'acier au creuset)的技术的唯一掌握者。①这个案例很好地揭示出现代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所面临的困境。即便是考古学家也未能摆脱某种对于游牧民族的仇恨或蔑视。在马刀的案例之中,事实已经非常有利于证明它是源自帝国,而最出色的评述者也相信以下此种论点是恰当的:斯基泰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明它,因为他们是贫穷的游牧民,那么,坩埚钢必定是源自一个定居的环境。然而,为什么要遵循那个年代淹远的、官方的汉语版本?根据这个版本,帝国军队的叛逃者将这个机密泄露给斯基泰人。而如果斯基泰人根本就无法运用和理解这项机密,那么“泄露机密”这种说法又有何意义呢?叛逃者为人唾骂。你没法凭一个机密来造出一颗原子弹,同样,你也没法造出一把马刀,如果你根本就无法复制它,无法将它融入别的条件之下,无法使它进入到别的配置之中。推广和传播完全构成了创新之线的一部分;它们标志着它的一个关节点。况且,为何说坩埚钢必然要被归属于定居民族和帝国,既然它首先是一种冶金工人的发明?人们假定,这些冶金工人必然为一个国家装置所控制;但是,他们也必定享有着某种技术上的自主,一种社团性的秘密状态,这些都使得他们即便在被控制、从属于国家的时候也仍然保持自身为游牧民。没有泄露机密的叛逃者,只有传播机密的冶金工人,正是他们使得它的推广和应用成为可能: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背叛”。最后,讨论之所以陷入如此的困境(对于马镫的有争议的案例以及马刀的清晰案例来说都是如此),这不仅仅是由于对游牧民族怀有偏见,还因为缺乏一种技术谱系的深思熟虑的概念(从某种视角出发,到底是什么东西界定了某种技术的谱系或连续体及其多变的外延?)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尽管怀特(LynnWhite)事实上并不同意游牧民族具有很高的创新能力,但他却常常确立起范围广泛的技术谱系,它们有着令人惊异的起源:热气和涡轮技术可以追溯到马来西亚(Technologie médiévale ettransformations sociales,Mouton,pp.112—113:“这样,一条技术创造之链可以从现代科学技术早期的重要人物追溯到中世纪的晚期,直至马来西亚的丛林。马来人的第二种发明是活塞,它无疑深刻影响了对空气压力及其应用的研究”)。
② 关于马镫这个尤为复杂的问题,参见 Technologie médiévale et transformations sociales,ch. I。
3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