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最为优美的篇章之中,沃林格在抽象与有机之间形成对照。有机所指涉的并非是某种被再现的事物,而首先是再现的形式,甚至是将再现与一个主体统一起来的情感(移情,Einfühlung)。“在艺术作品内部展现出那些形式性的进程,它们对应着人的有机的、自然的倾向。”然而,准确说来,“平直的”“几何式的”不会在这个意义上与“有机的”相对立。古希腊的从属于体积或空间性的有机线承继了埃及的几何线,后者将体积与空间性还原为平面。通过其对称、轮廓、内部和外部,有机进一步关联于一个纹理化空间的平直坐标系。有机体在直线之中延伸,进而与远处的事物联结在一起。由此产生了人类或面孔的首要地位,因为,此种表达形式自身既是最高程度的有机体,又同时将一切有机体与一般的度量性空间关联在一起。相反,抽象则仅仅始于沃林格所表述的那种“哥特式”变样。他所论述的正是这种游牧线:它是机器性的,但却处于自由的、旋转的运动之中;它不是有机的,而是有生命力的,而且,正因为它不是有机的,反而更具有生命力。它既不是几何式的,也不是有机的。它将“机器性的”关联提升到直觉的层次。头部(即便是不再呈现为面孔的人类头部)在一种连续的过程之中展开(sedérouler)、盘卷(enrouler)为带状;嘴巴卷翘,呈螺旋形。头发,衣服…这条狂乱的流变之线,呈带状、螺旋状、之字状、S形状,它释放出一种生命力—人类对其进行矫正,有机体对其进行封闭,而现在,物质则将其表达为线(trait),流,或穿越它的冲动(élan)。如果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这不是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有机的、有机化的,而反倒是因为有机体仅是生命的一支旁脉。简言之,这是一种非有机的、萌发性的生命,一种强大的无器官的生命,一具肉体(正因其无器官,反而更具生命力),一切穿越于有机体之间的事物(“一旦有机运动这个自然障碍被排除,就不再有界限”……)。人们往往希望在游牧艺术之中建立起一种装饰性的抽象线和动物主题之间的二元对立;或更细致点说,是(线整合、卷携表达特性时所具有的)快速和(被穿越的动物性质料所具有的)慢速或凝固之间的二元对立。一条无始无终的逃逸线与一个近乎静止的涡旋之间的二元对立。然而最终,所有人都承认,这里所涉及的是同一种意志,同一种生成。①这并不是因为抽象通过偶然或联想而产生出有机的动机。毋宁说,这恰恰是因为纯粹的动物性被体验为非有机的,或超逾有机的(supra-organique),它能够如此恰切地与抽象结合在一起,甚至与一种物质的缓慢或沉重结合在一起——这种物质有着一条全然精神性之线的极速。此种慢速和极速,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构成部分:元素之间的快与慢的关联在任何方式上都超越了一种有机形式的运动和器官的确定性。线通过一种逃逸的运动性摆脱了几何学,与此同时,生命则通过一种内在的、转换性的涡旋而令其自身挣脱了有机组织。正是抽象所特有的此种生命力勾勒出平滑空间。抽象线是一个平滑空间的情状,而有机的再现则是主导着纹理化空间的情感。因而,接触性一视觉性、切近一遥远之间的差异应该从属于抽象线和有机线之间的差异,从而在空间之间的一种普遍的对峙之中发现它们的根本原则。抽象线不能被界定为几何式的和平直的。由此产生这个问题:在现代艺术之中,什么应该被称为抽象的呢?一条具有多变方向的线,它既未勾勒出任何轮廓,也未限定任何形式……①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所有这些要点,参见极具洞察力的著作 George Charrière,L'art barbare,Éd. du Cercle d'art,其中包含了大量复制图版。无疑,是勒内·格鲁塞最为有力地强调了“慢速”作为游牧艺术的一个引人注目的极点(L'empire des steppes, p.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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