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言是信息性的和沟通性的
当学校的教师考问一个学生的时候,她可不是在获取信息,同样,当她在讲授一条算术或语法的规则的时候,她也不是在为学生们提供信息。她在“给出一符号”(ensigne①),她在颁布命令,她在进行指挥。教授的命令并不外在于她教给我们的东西,但也没有增加什么。它们并不来自原初的意谓,也不是源自信息的推论:一条命令始终并且已经牵涉别的命令,这就是为何命令总是冗余的。义务教育的机器并不传播信息,而是将符号的框架[连同所有那些二元性的语法的基本要素—阳性一阴性,单数一复数,名词一动词,陈述的主体一表述(énonciation)的主体,等等]强加给孩子。语言的基本单位—陈述——就是口令(mot d'ordre)。除了共通感(sens commun)这个将信息中心化的官能之外,还应该界定另外一个令人厌恶的官能,它致力于发送、接收和传递口令。②语言的用法不是让人相信,而是让人服从,使人服从。“男爵夫人根本不想令我相信其诚意,她仅仅是向我示意,她更愿意看到我摆出心悦诚服的样子。”③我们可以在警方或政府的公告之中觉察到这一点,它们不大关心真实性和可信度,但却非常明确地说出了那些应被遵守和牢记的东西。这些公告对一切可信度的漠视往往近乎挑衅。这就证明,关键之处本不在此。让人们说……:语言所要求的莫过于此。斯宾格勒(Spengler)指出,话语的基本形式不是进行判断的陈述,也不是情感的表达,而是“命令,表示服从,断定,质问,肯定或否定”,那些极为简短的句子支配着生活,它们不能与事业或大型工程相分离:“准备好了?”“是”“前进”。④词语不是工具;不过,人们将语言、笔和笔记本交给孩子,就像将铲子和十字镐交给工人。在成为一种句法的标记之前,一条语法规则就是一种权力的标记。命令既不与先在的意义相关,也不与明确区分的单位的预先秩序相关。正相反。为了传播、传递和遵守那些作为命令的口令,信息只能限制在必要的最低限度之内。应该恰好有足够的信息来将“开火!”(Aufeu!)与“开赛!”(Aujeu!)区分开来,或避免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所描述的那种在教授和学生之间的如此令人烦恼的状况(阶梯高处的教授给出了一个问题,由仆从一级级地传递下去,但这个问题在每一级上都发生了变化,而下面的学生所作出的回答也在向上传递的每一级上都发生着变化)。语言不是生活,它向生活发号施令;生活不进行言说,它倾听并理解。①在所有的口令之中,即使是在父亲向儿子发出的口令之中,都存在着一种小型的死刑判决一种审判,正如卡夫卡所言。
4.1923年11月20日:语言学的公设
① 注意,这里作者将“讲授”(enseigner)进行戏拟而造出“给出符号”(en-signer)这个词。——译注
② 法文“口令”(mot d'ordre)中的 ordre 兼有“命令”和“秩序”这双重含义。——译注
③ Georges Darien,L'épaulette,pp.10—18,435. 抑或 Zola,La bête humaine,Gallimard,p.188:“她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他相信,而只是为了告诫他:她在别人的眼里必须是清白无辜的。”与信息性的语句(“侯爵夫人在五点离开”)相比,这种类型的语句似乎更能体现小说的普遍特征。
④ Spengler, L'homme et la technique, Gallimard, Idées, p.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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