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经验主义和理智主义没有能够理解幻觉,我们通过什么别的方法有机会成功理解呢?经验主义尝试着把幻觉解释为知觉:借助某些生理原因的结果,比如一些神经中枢的紧张,一些感性所予显现了,就像它们在知觉中由一些物理刺激作用于相同的一些神经中枢而显现一样。乍看起来,这些生理学假说与理智主37义的概念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实际上,就像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存在着如下这一共同之处:两种学说都假定了客观思维的优先性,都只掌握了唯一一种存在模式,即客观存在,而且都试图把幻觉现象强行纳入客观存在之中。由此,它们都歪曲了幻觉现象,它们都没有注意到幻觉现象特有的确定性模式和内在意义,因为按照病人自己的看法,幻觉在客观存在中没有位置。对经验主义来说,幻觉是从刺激到意识状态的事件链条中的一个事件。在理智主义那里,人们寻求清除幻觉,寻求建构它,寻求从某种关于意识的观念出发推断它可能是什么。我思告诉我们,意识的实存与实存的意识相互混合,因此,在意识中不可能有任何它不知道的东西,反过来说,它确定地知道的一切,它都能够在它自己那里找到,因此,经验的真实和虚假必定不在于经验与外部实在的关系,而是必定根据一些内在名称在它那里可以看出来,要不然的话,真实和虚假就永远不可能被认识。因此,虚假知觉并不来自于真实知觉。有幻觉者不能在听和看的本义上听或看。他进行判断,他相信他在看或听,但他实际上并没有看或听。这个结论甚至不能挽救我思:实际上,还有待于知道在一个被试其实并没有听时,他怎么会认为自已在听。如果我们说这种信念仅仅是断定性的,是一种最初类型的认识,是我们对之并不具有完全意义上的相信并且只是由于缺少批判才继续存在的这些漂浮不定的显象之一,总之,是我们的认识的一种单纯的事实状态,那么问题就在于知道一种意识如何能够处在这种不完全的状态中而对此并不知道,或者,如果它对此有知,那么它如何还会黏附在这一状态中。①理智主义的我思在它自己面前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它完整地拥有和构造的完全纯粹的我思对象。要理解它怎么会在一个它构造的客体上出错,这是一个毫无解决希望的困难。因此,的确正是从我们的经验向一些客体的还原,即客观思维的优先性,在这里也让目光看不到幻觉现象。在经验主义的说明和理智主义的反思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层的相似,即它们对一些现象的共有的无知。两者都建构幻觉现象,而不是亲历它。即使在理智主义那里有一点新的、有价值的东西—它所确立的知觉和幻觉的本性的不同—也受到了客观思维的优先性的损害:如果有幻觉的被试客观地知道或认为他的幻觉是如此这般的,那么幻觉的冒充是如何可能的呢?一切都源于这一点:客观思维,即从被亲历的事物到各种客体、从主体性向我思活动的还原,没有为主体对于一些前客观现象的模棱两可的依附留出任何位置。因此,结论是明确的。不再应该根据幻觉或意识本身的某种本质或观念来建构幻觉,或更一般地说来建构意识,本质或观念会迫使我们用一种绝对一致来定义它,从而使其开展中的那些停顿成为难以想象的。我们要学会把意识认作为完全不同的东西。当有幻觉者说他在看和他在听时,不应该相信他,①因为他也说相反的话。但是,应该理解他。我们不应该局限于健全意识对于有幻觉的意识的那些意见并且把我们自己当作幻觉特有意义的唯一裁决者。对此,我们无疑会回答说,我不可能达到如它对于它自身而言的那样的幻觉。那个或思考幻觉、或思考他人、或思考自己的过去的人,从来都不可能与幻觉、与他人、与他曾经所是的其过去相一致。认识从来都不可能超越这种人为性的限制。这是真的,但这一点不应该用来为各种任意的构造作辩护。如果我们只能谈论一些我们与之相一致的经验,那我们确实没有任何东西可谈,因为言语已经是一种分离。进而言之,并不存在无言语的经验,纯粹的亲历甚至不在人的言语生命之中。但是,言语的首要意义却是在它试图说出的这种经验文本之中。被寻求的不是自我与他人、现在的自我与它的过去、医生与病人的虚幻的相一致;我们不能担负起他人的处境,不能在过去的实在中重新亲历过去、重新亲历病人亲历的疾病。他人的意识、过去、疾病在它们的实存中永远不可能被归结为我就它们之所知。但是,我自己的意识,只要它实存着、只要它有所介入,就更不能被归结为我就它之所知。如果哲学家通过注射麦司卡林毒品而让自己产生了幻觉,那么他或者顺从幻觉的发作,于是他将亲历幻觉,将不能认识到它;或者他还保留了一点自己的反思能力,而我们就总是会否认他的见证,因为这不是一个“陷人”幻觉中的有幻觉者的见证。因此,不存在自我认识的优先性,他人并不比我自己更难以识透。那被给予的不是我和在别处的他人、不是我的现在和在别处的我的过去、不是健全意识及其我思和在别处的幻觉意识(前者是后者的唯一裁决者,并且将其还原为它的各种内部猜测),而是医生连同病人、自我连同他人、在我的现在视域之中的我的过去。在把我的过去召回到现在时,我扭曲了它,但是,我可以把这些扭曲考虑在内,它们通过存在于我所瞄向的已逝的过去和我的各种任意解释之间的张力而被指示给我。我在他人方面搞错了,因为我从自己的视点看他,但我听到他提出异议,我最后有了他人作为一些视角的中心的观念。在我自己的处境内部,我考问的病人的处境向我显现出来了,在这一有两极的现象中,我学会了既认识自己,也认识他人。应该把我们放回到一些幻觉和“实在”在那里被呈现给我们的实际处境中,应该在它们的具体分化通过与病人的交流而产生作用的那一时刻抓住这一分化。我坐在我的被试面前,我和他说话,他试图向我描述他“看到”的东西、他“听到”的东西;问题既不在于在字面上相信他,也不在于把他的经验归结为我的,既不在于与他相一致,也不在于坚持我的观点,而在于阐明我的经验和他的如其在我的经验中所显示的那样的经验,阐明他的幻觉信念和我的真实信念,在于通过一个理解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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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
①美术体系,第15页。
② 斯佩西:论病理性错觉的现象学与形态学,第15页。
③雅斯贝尔斯:论感官错觉,第47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