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的分类不见得精确,但如果我们理解他的康德背景及他给自己设定的任务,这又是合理的。牟宗三试图说明,从传统中国哲学的良知出发是有可能发展出“知性”的,良知的意思是良心(conscience)或对善的认识,它涉及一种特定的“自我否定”。他相信,之所以聚焦于良知,是因为在中国传统中,哲学意在体验一种宇宙秩序,而这远超于任何现象。良知来自孟子,又被伟大的理学家王阳明(1472—1529)进一步发展。在王阳明这里,我们看到一种比孟子的学说更丰富的形而上学,它把自身限定在良知的道德意涵中。对王阳明而言,良知是无知而无不知,而且它不限于人类,还适用于世界上其他存在者,例如植物和岩石(草木瓦石也有良知)。并不是说良知处处存在,而是可以把良知投射到每个存在者上:
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sup>344</sup>
最高的认知是逆觉良知,是把它投射到每个存在者(格物)。由此解释,良知就成了宇宙的精神,其根源在于儒家的仁。这种宇宙精神是无限的。在这里,牟宗三结合了佛教和王阳明的思想,达到了一种思想的一致性,或所谓统(综合意义上的整合)。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良知所占据的是道德主体而非认识主体,如果客观的认识在良知中没有位置,那么这是否解释了为何中国没有现代科学和技术?是否可以下结论说,只要中国继续依赖经典的儒家学说,就永远无法发展出任何科学和技术?这正是新儒家的困境:如何肯定儒家学说同时又接续现代化,而不是把这两者呈现为二方的统。我们下面要考察的这个回应,是牟宗三思想中最精妙的部分,然而我们要承认其中隐藏了某些弱点,削弱了他的现代化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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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第一部分 追寻一种中国技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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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牟宗三:《历史哲学》,《全集》第5卷,第205页。
344 王阳明:《答顾东桥书》,《王阳明全集,卷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