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当卢卡奇使用物化概念的时候,他更关心的是从物的中介所架构出来的商品市场,乃至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统一性。也就是说,某种物的形式,构成了将世界的杂多因素还原为一个统一衡量标准的尺度,这个尺度被卢卡奇简称为“物”。但卢卡奇同时意识到,他所谈论的物从来不是具体的物,而是拥有抽象化形式的一般物,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可以在市场上用量化指标来衡量和计算的物。所以,卢卡奇在提出物化概念的时候也明确指出:“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在这里起作用的原则:根据计算,即可计算性来加以调节的合理化的原则。”②倘若如此,那么,在卢卡奇那里,真正起到中介性作用的因素,并不是物,而是一种可以用来计算的量,表象为物的数量。物只是这个数量的外表,真正被纳入市场体系和人与人之间交换关系的东西就是这个数量;在市场上,这个量表象为物的价格,而价格是物的交换价值的体现。这样,我们如果将卢卡奇的物化界定为物成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中介,也是人在资本主义市场上存在的参照系,那么,我们会发现,真正起到中介作用的不是物,而是物的抽象形式,即一个数量,人与人之间的交换关系、雇佣关系,乃至整个生产关系,最终都依赖于具体的数量。这样,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物化,而是数量化或数字化,是物的数字化形式中介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只有通过这种中介的关系,才能得到理解。
那么,在今天,在大数据和云计算成为支配性规则的今天,我们每一个人进一步被转为一串数据,被数据和数字中介化,并不是对卢卡奇物化原则的替代或推翻。相反,卢卡奇的物化概念的确道出了当时资本主义发展状况的一个事实:人与人之间的交换关系和雇佣关系,的确是通过某种物(如货币)来实现的,在这个基础上,产生了那个时代资本主义的物化和异化。但是,真正的问题并没有在此停止,即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颠倒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的同时,物实际上只是充当了真正作为支配性概念的数据的外壳。它进一步掩藏了在资本主义中起到核心作用的运算规则。而在支付宝、微信支付、ApplePay、PayPal等数字化支付手段成为主流的今天,我们之间的交换关系已经摆脱了纸币的那个物外壳,甚至在今天的手机App中,信用卡等物质形式也被抛弃了,货币关系在今天就是智能手机或电脑网络中的一串数字,它归属于一个数字化的账号和密码。物质性的外衣已经被剥除,数字化的形式第一次以最为赤裸的方式成为架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利器,我们不仅仅被还原为物,在这个物的外壳破裂之后,我们还进一步被还原为一种数值关系。这样,在今天的拜物教中,我们看到的不纯粹是商品拜物教和货币拜物教,我们可以透过这两种拜物教,看到与资本拜物教联系更为密切的一种全新的拜物教形式:数字拜物教。在这个意义上,政治经济学和生命政治学再一次发生了关联,今天,我们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在资本主义治理形式和生产方式下,人成为异化的人,但这种异化究竟是以物为中介的物化,还是以数字、数据为中介的数字化?显然,我们今天面对的资本主义,就是数字和数据成为支配的时代,这是数字拜物教和数据拜物教的时代,也是数字资本主义时代来临的号角。
序曲
① Axel Honneth, Reification : A New Look at an Old Idea, trans. Martin Ja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 23.
②[匈]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章智等译,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1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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