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与记忆中的重复
如果对习惯的被动综合与记忆的被动综合加以比较,我们便会看到,从前者到后者,重复与缩合之分配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无论如何,当前无疑都是缩合的结果,但这缩合却与种种截然不同的维度关联在一起。在习惯的被动综合中,当前是前后相继且彼此独立的自在的时刻或元素的最高缩合状态(état)。在记忆的被动综合中,当前意指一个自身作为共存全体的完整过去的最高缩合程度(degré)。实际上,根据第二悖论的种种必然性,让我们假定过去不能被存贮在“过去对其而言是过去”的当前之中,而是应当存贮在过去自身之中,因为当下的当前只是与其共存的过去的最大程度的缩合。这一过去整体首先应当在种种不同的舒张程度和缩合程度下,与其自身共存。只有当过去在无穷多不同的舒张程度和缩合程度上,在无穷多的层面上首先与自身共存时,当前才能是与其共存的过去的最高缩合程度(这便是柏格森著名的圆锥隐喻,或过去之第四悖论的意义所在)。①让我们考察[113]一下所谓的生命中的重复,或者更确切地说,精神生命(vie spirituelle)中的重复。一个又一个的当前前后相继,它们彼此间有着部分的重叠。尽管如此,我们却有这样一种印象:无论前后相继的当前之间存在的不一致或对立有多么不可调和,每一当前都是在一个不同的层面上上演着“相同的生命”。这便是人们所说的命运(des-tin)。命运从来不是由那些依照某一被表象的时间顺序不断继起的当前之间的决定论关系(rapports de déterminisme)逐渐组成的。它所内含的是处于前后相继的当前间的不可定位的关系、远距离作用、迭复的系统、共鸣与回声、客观的偶然性、信号与符号,以及各种超越了空间位置与时间继起的角色。对于这些前后相继且表现着命运的当前,人们说它们始终在不同的层面上上演着同一件事物、同一个故事:这里或多或少地舒张,那里或多或少地缩合。所以,命运虽然与决定论不可调和,但却能与自由取得一致:所谓自由即是对层面的选择。“当下的当前”的前后相继只是某种更为深刻的东西的表现,这便是每一当前重演整个生命的方式。但是这个重演是在一个不同于早先的当前的层面或程度上展开的;而且,在一个“不曾是当前的过去”的基础上,所有的层面或程度都共存着,并且还向着我们的选择活动敞开。我们将组成我们的诸当前之间的继起性关系和同时性(simultanéité)关系,以及它们那以因果性、接近性、类似性,甚至对立为依据的联合(association)称为经验的特征(caractère empirique)。而本体的特征(caractèrenouménal)则是纯粹过去的诸层面之间的潜能的共存(coexistencevirtuelle),每一个当前只能现实化或表象这些层面中的一个。简而言之,从能动综合的观点出发,我们所经验到的不同当前之前后相继亦是被动综合中过去的那些始终在增大的层面的共存。每一个当前都缩合了整体的一个层面,但这个层面已然是舒张或缩合的层面了。也就是说:当前之符号是一种向界限的过渡,是一种最大限度的缩合,这种最大限度的缩合要承认任一层面的选择,而这个层面本身在无数其他的可能层面中间已经被缩合或是舒张了。而且,我们对一个生命所述说的,可以用来述说多个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流逝的当前,每一个生命都可以在另一个层面上重演另一个生命:就好像哲学家与猪①、罪犯与圣徒都在一个巨大圆锥的不同层面上上演着同一个过去。这便是人们所说的轮回(métempsychose)。每一个都选择着[114]自己的音高和音调,也许还有歌词,但旋律却是相同的,并且在所有的歌词下,在所有可能的音调和音高下,存在着相同的“沙拉拉”。
第二章 自为之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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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注)的形而上学阐明”的影响),参页71—72:“往昔如何能在时间中形成?此刻如何能消逝?流逝的时间倘若不同时是既已过去的,又是即将来临的和此刻的,它将永远不会消逝。倘若此刻不自动流逝,而等待着另一个此刻的莅临以便令自己成为过去,那么通常意义上的过去永远无法在时间的隧道中形成,而且这一独特的此刻也不会消逝。我们不能等待,一个时刻为了流逝(为了其他时刻而流逝),必须同时是现在和过去,现在和将来。此刻必须同时与过去和将来共存。每一时刻与自身作为现在、过去和将来的综合性关系奠定了它与其他时刻的关系基础。永恒回归因此回答了时间流逝的问题。”
① 这三条悖论构成了《物质与记忆》(Matière et mémoire)第三章的主题(在这三重方面下,柏格森将虽不具有心理性实存[existence psychologique]但却存在着[est]的纯粹过去或纯粹回忆与表象——亦即回忆—影像的心理性实在——对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