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让我们再回到语言学理念:当索绪尔(Saussure)发现“语言中只有差异”时,他为何要补充说这些差异“没有积极要素”、“永远是否定的”?①特鲁别茨柯依为何要把“对语言具有构成性作用的‘差异观念’‘假定了对立观念’”当成神圣原则?事实表明的恰恰是上述见解的反面。无论是索绪尔的说法还是特鲁别茨柯依的说法,它们是将现实的意识与表象的观点重新引入到本应是对无意识的语言学理念的超越性探索的活动当中,这种活动实际上就是与语言的爆心(point zéro du langage)相关的言语之最高运用。当我们将差异解释成否定之物,解释成某种受对立范畴支配的东西时,我们已经站在了听者一边。而且,这个听者甚至并未听清,他还在多种可能的当下解释之间犹豫不定,并试图通过造成对立而在这些解释中自我“认定”。我们站在了语言的倒像一边,而不是站在讲话者或意义指定者一边。我们已经背叛了语言游戏的本性,也就是说,背叛了这种组合法的意义、这些命令或语言学掷骰子的意义。它们就像是阿尔托的呐喊,只能被在超越性运用中讲话的人领会。简而言之,在我们看来,将差异表达为对立的行为绝不只是术语或惯例的问题,它直接关涉语言与语言学理念的本质。一旦人们把差异解读为对立,它本身的厚度——它正是在这厚度中肯定了自身的实定性——就被剥夺了。[265]现代音位学缺少一个阻止差异在唯一的平面〔同一性〕上与影子〔对立嬉戏的维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语言学家纪尧姆(GustaveGuillaume)在其全部著作中反复申述的,人们直到现在才开始理解这些著作的重要性。因为对立根本不能告诉我们那些被认为是相互对立的东西的本性到底是什么。在特定的语言中具有相关价值(valeur pertinente)的音素选择与作为语法建构元素的词素密不可分。然而,语言之潜能性整体的介入正是在词素的作用下实现的。词素是通过“微分阈”进行的渐进规定的对象,而且渐进规定本身包含着一种能够测量发生或现实化的纯粹逻辑时间。音素的形式性相互规定指向了这种渐进规定,后者表现了潜能系统对声音质料的作用。而且,只有当人们抽象地考察音素时,也就是当人们将潜能还原为单纯的可能时,它们的关系[比]才会具有空洞对立的否定性形式,因而也就无法占据阈限周围的差异性位置[微分位置]。用差异性位置[微分位置]原则来替换区分性对立原则,这正是纪尧姆著作的基本贡献。①这一替换得以产生的原因在于形态学并不单纯是音位学的延伸,而是引入了一些真正成问题的价值,这些价值规定了音素的意谓选择(sélectionsignificative des phonèmes)。对我们来说,正是从这一语言学观点出发,非存在才发现了其必然分离〔NE和PAS的分离〕的确认。一方面,这种确认存在于被称为“不调和物”、龃龉物或示差物而非否定之物的NE之中,存在于应当被写作“(非)存在”或“?一存在”的成问题的NE之中;另一方面,它存在于一个应当被写作“非存在”,并且仅仅在被造成的命题中标识着先前过程的结果的“排除性的”PAS之中。事实上,并非赘词NE呈现了一个颇为难解的否定特例;恰恰相反,赘词NE乃是原初意义,而否定PAS则是从它那里产生出来的结果。不仅如此,作为NE的必然结果的PAS同时也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幻相。[266]“Ne………pas”被划分为“成问题的NE”和“否定性的PAS”,它们是两个从本性上不同的审级,而且后者只有通过背叛前者才能引出前者。
第四章 差异的理念综合
347
① 在提供出一种对任何领域都具有效力的复多对立之分类(classification des op-positionsmultiples)这个方面,塔尔德的成就无人可及:从形式的方面看,有静态对立(对称性)或动态对立;有继起的动态对立(节奏)或同时性动态对立;有线性的同时性对立(两极性)或放射状同时性对立。从质料的方面看,有系列的质的对立或系列的量的对立;有程度的量的对立或力的量的对立。参《普遍对立》(L'opposition universelle,Alcan,1897) 。
在我们看来,塔尔德是唯一将上述分类的结论直呈出来的思想家:对立与其说是一种自主的存在、一种最大的差异,不如说是一种相对于差异自身而言的最小的重复。由此产生了差异作为一个潜能的繁复性场域的实在性(réalité d'un champ multiple vir-tuel)的设定,以及所有领域的微观过程(micro-processus)的规定。各种对立不过是简略的结果或简化的、粗糙的过程。关于这一观点在语言领域的应用,以及一种微观语言学的原理,参《社会法则》(Les lois sociales,Alcan,1898),页150以下。——在《辩证法与社会学》(Dialectique et Sociologie,Flammarion,1962)一书中,作者古尔维奇(Geor-ges Gurvitch)似乎在很多关键问题上都重新发现了一种与塔尔德的灵感相近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