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瑟暗示的这段有机主义哲学史和他指出的那些人物,本书将讨论到一部分。李约瑟对中国科学技术中存在有机主义思想的肯定,似乎暗示了中国思想与控制论的密切关系。李约瑟对中国科学技术的历史分析对我自己提出宇宙技术的概念很有帮助,尽管我对李约瑟讲述的完美的历史和对比仍有些保留意见。本书第二章将讨论莱布尼茨的有机主义,以及维纳的莱布尼茨主义,但李约瑟关于中国思想是一种有机哲学、②莱布尼茨从宋明理学中得出了这种思想的观点,是个微妙的问题,需要通过更细致的历史研究来[24]考察。③莱布尼茨和宋明理学思想不可逾越的差异在于,莱布尼茨从逻辑数学的角度提出了他的单子论,而宋明理学则从以天、气、心和理为核心的道德宇宙学的角度出发。①这里的主要任务是解决有机主义思想和现代技术的矛盾。因为如果我们追随李约瑟等人的观点,认为怀德海和宋明理学的有机主义是机械主义的解毒剂,并且在西方,控制论超越了机械主义,那么控制论会成为更优越的战争机器吗?它将被用于何处?困境恰恰在于:要么回归生物有机主义,要么接受机械有机主义,即控制论。生物有机主义是脆弱的,因为只要我们不处在纯粹的自然状态(即使真的存在这种状态),就很难保持这种和谐而不直面当代技术并对其进行改造:我们已经看到,中国的“有机主义哲学”在两次鸦片战争后就向现代技术投降了,现在又披着政治概念“天下”—多少有些类似康德的有机主义世界主义—的外皮回归。另一方面,机械有机主义意味着我们只得适应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技术系统,它正朝着一个不可取的方向发展,[25]即技术决定论的扩张和算法灾难的不断来临。按照海德格尔敏锐的观察,“有机”是现代性用机械技术“战胜”自然的另一个说法。因此问题不再是简单地恢复一种有机主义(尽管它的重要性不容忽视)—无论是恢复中国哲学还是李约瑟、贝塔朗菲和怀德海的哲学一而是,正如我想在本书中建议的,必须通过阅读自然哲学、有机主义、控制论、器官学和宇宙政治,提出未来的技术思想。
导论迷幻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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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2卷,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91年,第291—92页。
②这个论点基于李约瑟在中国哲学中发现的“相互关联”(correla-tion)概念。它有时也被翻译为共振(resonance),我更喜欢第二种翻译。简单地说,它指天与人的活动之间有一种共振(相互关联)。这种宇宙论也是文明的道德和法律的条件。见许煜,《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论》(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 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英国法尔茅斯:Urbanomic Media,2016年,第一部分。
③我们在这里必须指出,李约瑟并没有说莱布尼茨的有机主义思想完全来自他同中国耶稣会士的接触。李约瑟也注意到莱布尼茨受到了剑桥柏拉图主义者的影响,包括本杰明·惠克特(Benjamin Which-cote)、亨利·莫尔(Henry More)和拉尔夫·卡德沃斯(Ralph Cudworth)等神学家和哲学家,他们是17世纪中叶的作者,认为自然界是一个可塑、有生机的整体而非机械的。见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2卷,第503页。莱布尼茨与剑桥柏拉图学派的根本区别在于,后者谈到笛卡尔的“数学病”(morbusmathematkus),莱布尼茨则强调“必须以这种方式表述关于生命的学说,这样它才不与数学物理的基本原则相矛盾”。见卡西尔,《启蒙哲学》,第82—8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