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贝尔提到普鲁斯特的遗产,十分可笑。贝尔说,“以普鲁斯特般的事无巨细,重温自己人生故事,”但这并不等于要知道某一天的具体温度,能回放与事件相关的所有声音,甚至重现所有的气息。普鲁斯特曾相当轻蔑地,对“单纯照相机般的视野”写道,“号称要忠于真相,其实却远离事实。”由数据崇拜推动的“终身记录”,一定会把普鲁斯特吓坏的。他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道:
如果现实其实是经历体验的报废产品,每个人都差不多一样,因为当我们提到糟糕天气、战争、出租车站、灯火通明的餐厅、鲜花胜放的花园,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如果现实仅止于此,毫无疑问,用电影胶片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就足够了,而这些简单数据所提供不了的“风格”和“文学”,就成了多余的、造作的东西。但现实真的仅止于此吗?
在普鲁斯特看来,描述现实(不管是过去的现实还是现在的现实)的关键,不在于寻求更多的数据,而在于将我们的想象力巧妙利用起来,将感觉与记忆联系起来(这部分解释了为什么普鲁斯特认为,自己的小说比电影或照片更适合完成这一工作)。普鲁斯特对玛德琳小蛋糕的怀念,不是因为他需要烹饪配方,而“互联网”当时还不存在。他的向往更接近于怀旧,更多地是有关无法回到神话般的过去,而不在于回忆起每一个事实的细节;其实,我们可以说,只有填补了叙事里的空白(每次都从头来过),叙事者普鲁斯特才能理解玛德琳小蛋糕。普鲁斯特支持叙事(不是数字)想象力,而要想象力蓬勃发展,空白和矛盾必不可少。
俄裔美国学者斯韦特兰娜·博伊姆(SvetlanaBoym)写到怀旧的未来时,得出了正确的理解:“怀旧用它根本上的矛盾逗引着我们;它是要重复无法重复的,物化非物质的。”去掉这样的矛盾,重复了不可重复的东西(通过终身记录、自我跟踪,或者其他现代技术),制造“怀旧情绪”的一整套产业就崩溃了。博伊姆认为数字技术保存一切的心态和倾向怀旧的意识状态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紧张关系。戈登·贝尔或许也知道这些,因此他断定,终身记忆“必将让我们做了什么、周围发生了什么真实情况更触手可及,更清晰,少受怀旧回忆制造的模糊。”可他不曾想到,若没有“怀旧回忆”,他推崇的普鲁斯特式的事无巨细根本不可能存在;细节显然全保留了,可那完全有违普鲁斯特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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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术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