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语言从表达变成了呼唤, 沉浸于不曾经历也永远不会经历的想念之中, 在这里, 命名与解释都是不可能的, 因为遭遇的是全然的他者。此情此景, 语言倾向于非语言。 我与别人说话, 获得我之外的反应。 这反应不是我想等的, 与这人的面孔不一致。 我与别人说话, 表面上在接近对方, 事实上彼此心境无比遥远。 我们都没听懂对方的心思, 只是在字句上听懂了。 这是日常对话中实际发生的情形, 但我们还是要说话、 还是要参加哲学会议。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从倾听中获得意外之喜, 那是因为作为我的对话者的你, 不善于反思在与我说话时, 你话语的众多意味, 不是因为你不智慧, 而是由于你不是我。 到处都是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获得了积极的智慧启迪。
心灵的不安、 精神不透明, 藏着一个非同寻常的世界———人住在里面。 对勒维纳斯思想影响最大的, 不是胡塞尔的现象学, 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作品。 首先是 《地下室手记》, 这部短篇小说藏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灵魂的秘密。 复杂的心灵、 心理的病态, 会导致哲学兴趣。 尼采也受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 《地下室手记》 第一句写道: “我 (以下引述该书主人公 ‘我’, 均标示双引号———引注) 是一个有病的人。”① “我”的心怀歹毒所针对的既是自己也是别人——— “我” 的肝疼? 就疼好了,绝不去看医生! 以让别人难过而感到莫大的精神享受———但是, 这些心理属于正常。 “不正常” 或导致心灵不安的是这样的心理: “最让我生气,最让我恶心的事就是, 甚至我最恼火的时候, 我心中还时时刻刻可耻地意识到, 我不仅不是个心怀歹毒的人, 甚至也不是个怀恨在心的人, 我只会徒然地吓唬麻雀 聊以自娱 当我气得吐沫横飞的时候 你们只要给我拿来个洋娃娃, 给我来杯糖茶, 说不定我的气就消了。 甚至会打心眼里感动 尽管以后我大概会对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羞得好几个月睡不着觉 我就是这脾气。” ① 这段引文字面上很好理解, 但字里行间所揭示的复杂心理, 非常晦涩。 一言以蔽之, “我” 不朝大家公认的方向想心事。 这里的“公认” 可以是善的或恶的或不善不恶的。 但这段引文既不善也不恶甚至也不是不善不恶, 其所描述的情形, 根本就在善恶之外, 因为它基本上属于排斥动机的心理行为———如果这么说显得晦涩, 那也可以说内心活动的性质 (快乐与痛苦) 可以由任意极其微小的原因而引起, 由于它们实在太微小、 太微不足道, 以至防不胜防。 于是, 悲观者可以说, 人永远不难找到痛苦的原因, 人活着就等同于终生苦役; 乐观者则说, 快乐的因素无处不在, 无需外部的施舍, 我自己凭自己的念头就能快乐起来。 但更为真实的情形则是, 人终生都在快乐与悲观之间快速轮转着———只是由于极其微妙而无法预知的心理波动。 这, 就是人! 在这个意义上, 有脾气的人是更真实的人, 这主要不是指外表暴露出来的脾气, 而是指内心的脾气。 准确说, 是与内心的敏感有关的脾气。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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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3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