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话题。 平庸的人只看到交往的好处, 这些人抱团取暖, 忍受不了孤独。 孤独是一种勇气, 更是一种任何人都抢不去的终极快乐。 享受孤独, 就是享受本色的人。 和他者的关系, 等于没有关系的关系。 真正的孤独者, 都善于在精神世界里创立莫须有的关系, 以陶醉自己———从真实的存在中逃脱出来。 “我是我所是” = 莱布尼茨式的单子 没有门 别人也不能透过窗子看见我 于是 孤独的我 一切都内在而原始。 孤独, 断绝人世的味道, 就像小说 《鲁滨孙漂流记》 中流落到孤岛的鲁滨孙———这当然是想象中的故事, 但它也可以类比真实的人生。 孤独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内容, 也就是说, 虽然你整天与人打交道,但由于人之间交往只是浮于表面, 你仍旧会感到无比孤独。 即使不想虚伪也难免虚伪。 如果只说真心实意的语言, 人们整天也是说不上三两句的。事实上人们每天都在重复那些礼仪或礼貌用语: “您好!” “很高兴见到您!” “打扰您了!” “对不起!” “谢谢!” 当然, 这些话必须有, 但对每个人都如此说的话, 就像春节群发的问候语一样, 它们可以是一个机器人发出的声音, 它们是必须有的废话, 它们对于一个平庸的人来说必不可少, 但它也表明为什么一个天才的思想家、 科学家、 作家, 往往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因为重复和程序化的生活对他们是一种折磨, 磨损他们的精神棱角和才华。
什么是孤独? 你不可以告诉我孤独就是孤独, 这和重复说 “你好”一样, 意思不大。 解决孤独问题的办法是转换孤独, 这个道理与翻译是同样的: 翻译是必需的, 但同时又是不可能的。 因此, 翻译本身就是矛盾,翻译是不逻辑的。 生活也是这样, 所谓用转换孤独的办法解决孤独问题,也是这样。 你用一个相似的词翻译一个 “本意” 的词, 这就是在转换。没有相似性之间的转换, 就没有出路, 就不能豁然开朗。 这里所谓 “不可能” 是逻辑上的不可能, 行为上的可能, 就像古希腊哲学家芝诺说运动是不可能的, 打破他这个说法的不是在理论上和他争辩, 而是跑几步给他看看。 孤独属于心理行为, 不属于理论。 翻译也没有理论, 翻译是一种文字活动的行为。 “理论” 这个概念并不意味着 “有思想能力”。 与理论相冲突, 所谓行为, 就是忽视根据。 就翻译而言, 一个词同时有很多意思, 我们选择其中的一个意思, 这是选择的行为, 可以这样选择或那样选择。 例如不把 being 看成一个概念, 而是当成系词, 两者都是 “对的”,但是思想的方向却大相径庭。 因此, 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 一书的出发点, 就是从貌似一样的东西中, 详细分析出它们如何不一样, 就仿佛从同一个树根中在生长过程分出树杈, 又从树杈中分出小树枝, 密密麻麻,形成网络状, 而传统的哲学著作, 则像是由一条因果关系的直线组成的演绎链条。 树根在生长分岔过程中, 经历着时间, 这是生命而不是理论, 理论是使时间停滞下来之后的解释活动。 在这个意义上, 《存在与时间》 不是一部 “理论” 著作, 因为其中到处都融入了时间, 时间是行为与活动,没有学究气。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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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mmanuel Levinas, Le temps et l <sup>’</sup> autre , PUF, 1985. p.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