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不同于 “我思”, 区别在于意志的根本问题是自由, 我思的根本问题是 “讲道理”, 前者是 “非理性” 的, 后者是 “理性” 的。 意志克服意愿, 意愿总是与某个具体的目的相适应, 而意志以自身为目的。 意愿明明是来自此世界的, 而意志的来路不明。 因此, 当我们听到 “我愿意”时, 要区分它属于意志还是意愿。 在教堂举行的婚礼上新婚夫妇誓词中的“我愿意” 涉及信仰, 因此属于意志, 而不仅仅属于世俗意义上的意愿。
在激情时刻, 人不再思考, 甚至 “我” 也消失了, 只残留下自由意志。 热爱激情与热爱死亡的意思是相通的, 在这两个时刻都不再有 “意识” 的存在。 如果永远没有意识呢? 永远的现在———永远的活生生的生动、 沉醉在绵延, 仿佛永远处于多出来的时间之中。 没有意识、 没有程序化的生活、 没有执行命令、 没有思考 2 +2 =4、 精神处于自由意志状态、处于任性状态。 跳出庸俗的时间, 拥有自由时间, 这是最实在的时间体验。 过去已经不复存在, 将来还不曾到来, 永恒的当下———但不是 “停顿的现在”, 而是永远处于绵延中的现在。 “现在” 不变但现在的内容时刻在改变, 这就是被德里达称作 “延异” 的精神状态, 它既是时间的也是空间的。 阿伦特总结说, 奥古斯丁把类似的情形叫 “上帝的永恒”, 中世纪关于沉思所说的 “停顿的现在” (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叫凝神或出神, 似乎时间在正常流逝的轨道上突然脱轨了。 时间脱钩了, 去了别的地方, 因此有了多出来的时间———引注), 柏格森的 “绵延的现在”(présent qui dure)。②这是活生生的永恒, 可以叫它快乐或沉醉, 甚至称它为神, 这里存在着胡塞尔所谓 “现象学还原”。
时间根本不会停顿下来等着我们去抓住它, 我们只能处于 “绵延的现在” 之中, 而不能作为旁观者。 换句话说, “现在” 不是不复存在, 就是尚未存在 但我们却大谈只有现在 过去已经过去 将来还没有到来因此人生的幸福就在于 “抓住瞬间的美好”。 但真实的情形是, 瞬间的美好是我们虚构出来的, 它处于不复存在和尚未存在的过程之中。 瞬间的美好就是这两种存在状态的融合, 这融合是真实的, 它表明一切所谓客观的真实, 都是虚幻, 就像瞬间的美好并非字面的意思, 它真实的意思是通过别的精神镜头 (不复存在的思想镜头的痕迹和导致尚未存在的思想镜头之倾向, 是这痕迹和这倾向之间的相遇、 夹缝、 混浊) 揭示出来的———文字也是如此, 任何文字只要一出场, 语义就不完整, 因为字句紧挨着、成串出来。 一个字的意思要通过另一个字的意思显露出来。 这种连接是飘起来的, 它取决于我们临时的任意意志。 因此, 文字天然就是虚构, 这与我们现实主义的文学意图之间毫无关系, 就如同最忠实的自然主义描写、最想说真话的回忆录或 《忏悔录》, 只要是文字著作, 在本质上就是虚构的, 它不可能逼真地说出来曾经发生的事情, 它只是说出来笔下正在唤醒的思想感情。 语言断言自己是真实的, 全然忽略了由于绵延的作用而导致的虚构性 语义被认为自身独立 就像是一件已经是现成的 已经被完成的东西摆在那里, 任由我们凭借自己的主观意愿搬来搬去, 构建哲学思想的大厦。 如果把写作或思想活动自身当成一个运动过程, 那么文字只要一开始迈腿, 悖谬就出场了, 如同时间流逝本身就是悖谬的过程。 文字与时间在这种双重合一的过程之中, 实现了不可能性———它表面上是虚构的或不可能的, 但它却是我们有可能知道的唯一的真实, 因为无论人类文明如何变化, 人总是靠语言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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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与笛卡尔和康德具有思辨意义上的 “我思” 无关。
② 参见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姜志辉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第 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