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语言太粗糙, 即时经验和体会才是细节, 但细节总是在没有文字记载的情形下从我们身边溜掉 于是我们就只剩下粗糙的普通语言 细节是难以把握的, 因为瞬间从不停留, 只能以绵延的方式描述瞬间, 停留下来的瞬间将不再是瞬间, 而是永恒。 我们只是表面上在描述瞬间, 其实是在绵延或者生成过程中去描述瞬间的。 瞬间, 就是勒维纳斯的所谓 “面临他者” ———人们总是把其实并不知道的说成已经知道。
“ ‘愿望’ 这个词也有这种用法: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所愿望的是什么’ ( ‘因为愿望本身是我们和被愿望的东西之间的一层面纱。’)。”①我不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但我的愿望还保留着, 我保持着愿望的姿态, 这就像人的一种自寻烦恼的能力: 明明知道不值得留恋, 但还是留恋, 这留恋和被留恋的东西之间有一层隔膜。 还有感受———觉得心烦但是却无法告诉别人到底烦什么、 为什么烦。 没有具体原因, 但就是心烦。 很多人混淆了愿望本身和被愿望的东西, 叔本华和尼采都曾经表达的意思: 意志和意志的对象不是一回事。
关于 “愿望” 之说, 也可以这样理解, 即使我在一个极其简单的场合或面对一个清楚无误的事情, 我就要说出的话或者就要做出的事情, 也是根本无法预判的。 我的愿望就连我自己也不可能事先知道。 这里, 有一种使他人失望落空或惊讶的美 震惊之美 那多出来的东西是增补之物因其奢侈细节而显得珍贵———它不包含在期待之中, 原来没有愿望。 即刻反应, 这就是考验智慧细节的时刻, 这就得改造粗糙的普通语言。
为什么有意外之美呢? 因为一个人自以为自己原来对于什么是美, 有很清楚的认识甚至原则底线, 但是其实他这些观念都是虚幻的, 他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 这妨碍了他欣赏意外之美的能力。
事情的发生本来是不连贯的, 你正在做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之间几乎没什么关系, 但奇怪的是我们写作的标准要求, 意思或者立场要前后一致, 这就使得事情和人的本来样子是一回事, 而自己语言表达的态度是另外一回事 说是说 做是做 两者之间是脱钩的 我们写作的标准 其实也是要求后来的句子, 要满足前面句子的期待。 如果写得前言不搭后语、结结巴巴 就会被认为不是一篇好文章 这个标准是虚伪的 作为语言精髓的诗句, 往往都是以前言不搭后语的方式组装起来的, 磕磕绊绊的语言、 转换场景镜头的语言。 例如, “他不在那里时我可以寻找他, 但无法吊死他”① ———这太精细而突兀了, 粗糙的普通语言从来不这样说话, 找不出这个表达前后子句之间有因果关系, 就连隐晦的因果关系也找不到。事实果真如此, 一个人经常突然高兴与沮丧, 你问他原因, 他也不知道,这就是被粗糙的普通语言严重忽略了的细节。 是细节决定了我们的幸福,而不是一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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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177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