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青年福柯这里选择了从文化思想史的角度着手生成他的独特思考构境。他说,因为传统文化思想史的研究总是以某些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和科学家个人以及他们留下的可见的物性书籍、作品为主要分析对象的,故而,我们似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建立起一种以实体文本生成或面世的先后时序为线索的连续性发展进程。这可能的确是我们所熟悉的种种哲学史、文学史和科学史研究中频繁出现的基本情形。对此,青年福柯的追问发人深省:那些我们借以建构这种连续性文化史的书籍的可见“物质组元”(Unitématérielle),真的那么重要吗?一部诗选,一部古典残本,一部天主教的祈祷书—究竟是它们的物性实存(“物质组元”)重要,还是它们作为物性实体所承载的那些曾经突现式在场构境的并不可见的话语组元(l'unitédiscursive)更重要?请各位读者注意,这是福柯第一次明确以不可见的话语(discours)替代可见的词(mot)和语言。福柯在法文第二版的《临床医学的诞生》中将多处原来使用“语言”的地方,通通换成了discours。显然,这个话语已经远远超出了先前语言学语境中的配置。他在此文本中427次使用discours一词。这显然是福柯此书中最重要的高频关键词。可是,青年福柯在这里并未直接解释自己所指的话语是什么,不过,他阐释性式地给出了一种物性文本组元无法涵盖的特殊的所谓话语关系束(faisceaude rapports):在司汤达的小说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里,在《人间喜剧》与《尤利西斯》之间,除掉自身可见的词语文本,这些作品还都被“置于一个参照其他书籍其他文本和其他句子的系统中”。依我的理解,更深一些去推断,还应该包括那个甚至连文本都没有留下的雅克·马丁,他的重要思想在阿尔都塞和福柯思想构境中的隐性寄居式在场;那个没有被福柯加上引号的马克思的影子话语。在此书中,福柯 129次使用 rapport一词,三次使用 faisceau derapport词组。福柯此间的表述,显然受到老师阿尔都塞的文本解读理路中内含的深度理论问题式的逻辑影响,同时暗合了克莉斯多娃一罗兰·巴特的那个新的“互文性”。与可见的文字相比,这些相互参照的话语关系系统是无法直接看到的。青年福柯指认,这些看不见的参照系统,有时并不直接出现在文献援引和参考书目中,它们是某种渗透在思想血液中的东西,用他的话来描述,就是一个与其他文本相互参照的非物性的话语关系束。这显然是对话语概念的一种新的构境意向。
第七章塑形:从认识型到话语事件场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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