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政治肉体控制:作为认知一权力存在的效应机制出场的灵魂
《规训与惩罚》一书,标志着福柯关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政治控制研究的正式发端。与《词与物》中宏观存在上词对物的暴力性主观构序线索不同,福柯在该书中要呈现的是一种聚焦于资产阶级新型政治权力对“肉体”(人)的现实统治关系,即在认知(工具理性)布展中实现对政治肉体的隐性规训支配。在这一文本中,福柯没有依从西方传统政治学研究的基本路径,不是去抽象地讨论诸如民主、公正和法权一类的概念,而是从西方民主社会所标榜的一般法理型社会运行模式背后,透视出一种并不直接存在于传统政治领域中的看不见的新型塑形奴役,尤其重要的是,这种奴役化塑形恰恰是作为对传统专制暴政的替代物“民主”与“科学”而出场的。福柯断言:正是在以认知为控制和支配力量的隐性权力线之下,资本主义民主政治建构了有史以来最精巧存在构式中的微观权力物理学,由此生成人类文明中第一座现代灵魂的监狱(韦伯所说的“铁笼”)。并且,如果今天的布尔乔亚世界存在暴力,那么更多的也将是“自愿拥护的成分”(布朗肖语)。[1]福柯的这一发现,与葛兰西多年以前关于文化霸权(hegemony)的思考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从作为公开表演的六马裂身到隐蔽的无形惩罚
有趣的是,这部书的开篇不再是《词与物》里的《宫娥》那样的美作,而是一幅血腥的杀人场景—一大段关于1757年法国公开处决因行刺国王而判死刑的达敏斯(Damiens)在巴黎教堂前被六马裂身的惨烈酷刑的描述。[2]这个写法倒是直接承袭了《疯狂史》一书中的实证方法。在福柯看来,这是传统专制可见暴政中作为“公共景观”存在的一种杀戮话语表演,它通过对残酷惩罚进行像舞台剧那样的公开渲染和示众来警示世人。然而,到了18世纪末,整个西方社会都逐步消除了这种酷刑。在社会惩罚方式上,直接的残忍和痛苦开始减少,表现出资产阶级式的“更多的仁爱,更多的尊重,更多的人道’”。从专制到“博爱”,这是政治话语实践的改变。在新的民主社会运行中,惩罚的仪式因素逐渐式微,“惩罚不再是一种舞台艺术的存在(La punition a cessé peu à peu d’être une scène)”[3],而可见的暴力没影点开始转入一种看不见的隐蔽状态。我以为,福柯整本书的思考构境转换正是从这种从公开到隐匿的惩罚构式方式的转变开始的。我们还应该注意到的文本构境方法转换是,在福柯的这一文本中,考古学(archéologie)不再是主要研究方法,他甚至没有使用过archéologie一词,也不再玩弄诸如“断裂”、“非连续性”之类刻意标榜的字句。他竟然注意到了资本主义社会新时期中,隐藏在某种特殊社会法制实施形式中的塑形方式的转变。这是我指认他唯心史观解构的话语运作证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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