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资产阶级政治权力的微观物理学恰恰是在拒斥的反抗中布展。我觉得,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政治哲学发现。资产阶级新型权力的实施,不仅是对被支配者强加某种禁锢和压制,相反,“它在干预他们时也通过他们得到传播;正是在他们反抗它的控制时,它对他们施加压力”[26]。这是福柯极为深刻的一种权力分析,也是他在权力批判中的一个奇异性思想构境中的深刻观点。对此,德勒兹评论说,福柯发现了“权力包围(被统治者),通过并穿透他们,权力靠他们支撑,就如同当他们要反抗权力时,也轮到他们要透过权力对他们的运作点来发动一样”[27]。权力不是权力拥有者(布尔乔亚)的单方面的事情,而恰恰是由被权力控制者即新型民主奴隶自愿来维持和建构起来的。在福柯看来,传统政治控制中经常出现的禁锢与反抗关系在新的权力运作中发生了逆转,现在的资产阶级权力关系开始“深入到社会深层”,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生成了一系列复杂的传播机制,在肉体的微观存在中复制权力机制本身,并且,权力支配恰恰通过禁锢和反抗而传播和布展。相似的事件,比如对色情的禁锢:不让知道越想知道,不让看越想看。这正是它得到放大传播的布展方式。当下,我们在西方社会中看到的在街上划定的一个范围中发生的游行示威,在白宫和白金汉宫前张起的抗议帐篷,可以在报纸、电视和网络等媒体上公开骂政府,都是证明民主社会的权力合法性标识。一定的意义上,让你反抗正是支配你的一种隐秘方式。真是无比精彩。
其三,资产阶级政治权力的微观物理学的非单义性发散机制。新型的资产阶级权力不再是一对一、点对点的直接压迫和强制,而是无形的发散和空气般弥漫渗透。“它们不是单义的(univoques);它们确定了无数冲撞点(despointsinnombrables d’affrontement)、不稳定中心,每一点都有可能发生冲突、斗争,甚至发生暂时的力量关系(rapports deforces)的颠倒。”[28相对于传统政治统治中的可见的宏观权力支配,福柯将这种资本主义社会中生成的发散式的新型权力指认为无形的“微观权力”(micropouvoirs),恰恰是在资产阶级所鼓吹的自由的市民社会的原子式生存中,这种“权力应该分布在能够在任何地方运作的性质相同的电路中,以连贯的方式,直至作用于社会体的最小粒子”[29]。依马舍雷的考证,福柯的这个打上引号的“微观权力”缘起于斯宾诺莎《伦理学》的第三部分。[30]所以,它不是一种可感知的禁锢或一道明确的不让逾越的边界,它的布展恰恰是通过无数的接触和碰撞点建构了一张浸入网络。这种微观权力的真正作用对象,是人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小事情塑形。以看不见的权力微细粒子的形式,弥漫在生活中,使你像需要空气一样离不开它—此即为资产阶级新型社会控制的真谛。当然,布尔迪厄认为:“福柯的权力分析关注统治的微小结构和权力斗争的策略,导致排斥普遍性,尤其排斥对一切被普遍接受的首先形式的寻求。”[31]这也是我们需要注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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