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德勒兹式的复杂构境空间。继而,德勒兹进一步将部署细分为不同的构成因素,如“可见性线、发音线、力线、主体化之线、分离线、劈开线、断裂线”,还有“层级线或沉积线”等等。[26]坦白说,德勒兹的解释究竟是让福柯的部署概念更清楚了,还是更混乱了—不得而知。我大体是倾向于后者。
有趣的是,似乎德勒兹特别喜爱福柯的这个部署范式,在1994年写下的《欲望与快感》一文中,他又专门讨论了福柯的这个权力部署问题。德勒兹指认:“《规训与惩罚》的一个基本论题是权力部署(dispositifsdepouvoir)”,这是一个准确的历史定位。他认为,这表明福柯已经开始“超越《知识考古学》中仍然具有的话语塑形(formationsdiscursives)与非话语塑形(formationsnondiscursives)二重性”[27]。这是很高的评价,因为部署的出场是范式革命了。依德勒兹所见,这种重要的范式革命表现为如下几个方面:第一,“就其自身和左派主张’而论,这是关于权力概念的深刻的政治革新,与全部国家理论(théoriedel'État)相对立”[28]。这是说,如果说福柯的权力观在当时表征了一种“五月风暴”之后的激进话语,它的深刻变革意义在于意识到了当代资本主义政治统治策略的断裂,即从传统的国家机器直接暴力论(马克思一列宁话语)转向全新的无形微观部署机制。第二,福柯的部署概念甚至又僭越了弗洛伊德和阿尔都塞在支配问题上的深刻构境层,“权力部署既不通过压抑(répression)也不通过意识形态(idéologie)发生作用”,“《规训与惩罚》所建构的不是压抑和意识形态概念,而是规范化和规训(de normalisation,etde disciplines)概念”。[29]我们知道,压抑是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学中从外部控制转向人的内部心理自我支配的重要一步,马尔库塞和弗罗姆已经将其成功地运用到资本主义社会批判中去了;而马克思揭露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论,经过曼海姆和阿尔都塞,已经在解释当代资产阶级社会观念奴役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展,可是,这两方面都是心理和观念层面的自拘现象,德勒兹指认福柯的权力部署既不是压抑也不是意识形态,而是一种全新的微观权力物理学,它恰恰是从生产和实践的客观层面发生的自我微观规训(micro-dispositifs)和自我惩罚机制。这不是主观界面上的东西,而是客观层面上的身体化的存在。第三,权力部署是一种物理学,但它绝“不可还原为国家机器(appareild’État)”,在一定的意义上,“它们求助于一种图表、一种内在于整个社会场(champsocial)中的抽象机器(machine abstraite,诸如全景敞视主义,它由看见而不被看见的全部功能所规定,可用于任何一种多样性)”[30]。或者说,“《规训与惩罚》的两个方向:一是微观部署分成小部分和扩散的特征,而另一方向也是遍布整个社会场的曲线图(diagramme)或者抽象机器”[31]。显然,德勒兹的观察是细致而深刻的。不过,“曲线场”和“抽象机器”一类塞进来的私货恐怕不会让福柯的思想变得更加清晰,而是相反。第四,权力部署无处不在,它通过不可见的“种种力量关系(rapports deforce)”得以布展。这个无处不在的力量关系是福柯很快就要谈及的新概念。第五,到了《认知的意志》一书中,福柯则进一步提出“权力部署是真理的构成要素”。但是,德勒兹直接批评了福柯的权力批判中缺少了“反权力”的激进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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