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出现在资产阶级社会存在中的这种新型权力是怎样生成自己的力量关系的呢?在1976年1月14日的演讲中,福柯指认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统治中正生成着一种“真理话语(discours de vérité)—法律规则(règles dedroit)—权力关联(relationsde pouvoir)”的三角(triangle)关系场境。依他的看法,资产阶级这种复杂的多重权力关系穿过和建构着社会实体,并且,这种建构的根本依托正是真理话语。这一观点与上述用以裁决正常/不正常生存的真理刀是同构的。今天的权力关系“不能在没有真理话语的生产、积累、流通和运转的情况下建立和运转”,当然,权力关系的实施又靠法律规则来承载,由此就形成一种相互依存的建构性三角力量关系场境。[43]
福柯认为,要准确捕捉资产阶级这种新型的权力关系,还必须在方法论上注意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不要试图在社会政治结构中看得见的中心区域去寻找宏观的权力,而是要在权力“变成毛细血管(capillaire)的状态,也就是说,在资产阶级权力关系最地区性(régionales)的、最局部(locales)的形式和制度中,抓住它并对它进行研究”[44]。这又是谱系研究方法的运用。与传统西方政治学所关注的权力运行的宏观政治斗争场域完全不同,福柯让我们将目光从宏观阶级斗争转向最不起眼的局部和微观,才有可能真正捕捉到像毛细血管一样发生作用的资产阶级权力关系。我们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已经看到过这一观点的详尽讨论。在另一个地方,福柯具体解释道:“当我说到权力机器的时候,指的是它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存在形式,它与每个人切身相接的那一点:它进入人们的肌理,嵌入他们的举动、态度、话语,融入他们最初的学习和每日的生活。”[45]显然,这是上述有关福柯反对将权力界划到“上层建筑”的观点的具体化分析——今天的权力恰恰不是在传统政治学关注的阶级对抗、法规设立和司法强制一类可见的外部压迫中部署的,资产阶级已经悄然将权力支配消融为日常生活中所有小事情的毛细血管。在传统政治学关注的民主政治和言行自由等形式政治游戏背后,福柯让我们关注接近劳作和生活的微观社会建构过程,因为他认为,越是微观的区域和生活细节中,资产阶级的权力关系的渗透就越具有深入性和根基性。对此,弗雷泽说,福柯所指认的资产阶级权力“无处不在,权力与每个人息息相关,权力存在于日常生活的多数明显的细小环节和关系中,同样,它也存在于社团成员中,工业流水线中,议会中和军事设施中”[46]。所以,福柯的权力研究也可以被看作是“日常生活的政治学”。这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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