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资产阶级的权力关系不在“上面”,而就潜化在位于社会底层的每个人的手中。正因为资产阶级新的权力不是“上层建筑”,所以我们必须真正从社会底层着手,分析“权力现象、技术和变形”,捕捉资产阶级怎样在人们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对权力机制进行投资、殖民、利用、转向、改变、移位、展开”等等这些微观的专门技术。过去,权力是他性的外部强制;今天,资产阶级的权力关系正是通过人们自己的生活细节发生作用的。也是在这个意义上,福柯才指认资产阶级的权力是通过所谓公民社会中的不起眼的市民阶级的统治(domination de la classe bourgeoise)得以实现的。现在,“权力的微观机制(micromécanique)从某个时刻起体现和构成了资产阶级(bourgeoisie)的利益,这才是资产阶级所感兴趣的”[49]。福柯在此讲座中10次使用 bourgeois一词。
其五,资产阶级政治权力打破了传统权力与意识形态的表面同谋,新型权力网的布展基础不再是直接反映统治阶级意志的意识形态,而更多的是自我标榜出中性的认知塑形和积累(formation et de cumuldu savoir)的实际工具。福柯在此讲座中共计400余次使用savoir一词,显然,此词仍然是福柯此时思想中仅次于pouvoir一词的高频词。没有认知的形成、组织和进入社会交往与生活,资产阶级权力根本就无从生成自已微细的底层社会控制网络和无形的运行机制。这是福柯非常重要的观点之一,资产阶级权力的部署在表面上恰恰是反意识形态的,资本主义社会的最大权力(真理刀)就是看起来非意识形态的科学真理和认知。关于福柯的这一观点,我们已经有所了解。
总之,福柯要求我们把研究资产阶级权力的着力方向从国家机器、法律和意识形态转向统治本身在社会存在建构与生活中的微观发生和实际操作层面,转向没有面容的“奴役的形态(formesd'assujettissement)方面、这种奴役的局部系统的兼并和使用方面以及最终认知的部署(dispositifs de savoir)方面”[50]。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认知关系的部署就已经是权力关系的部署。事实上,我们不难想象,福柯的这种新权力观构境一定令所有处在传统政治史和政治学中的学者感到陌生,因为后者实在无法理解一种具体掌持者缺席的权力场。在1980年出版的《不可能的监狱》(L'Impossible prison)一书[51]中,法国历史学家莱昂纳尔(J.Léonard)就写下了一篇激烈批评福柯的文章《历史学家与哲学家》(“L'Historien et le philosophe”),其中就激愤地谈到福柯在关于权力的研究中,大量使用了一些代名词动词(verbes pro-nominaux)和“任何人”这个人称代词(pronom personnel)。问题的关键在于福柯提到了这些权力、策略、技术和战术,“但我们是否知道那些行动者是谁?谁的权力?谁的策略?”[52]是的,福柯让全体在传统政治学和历史学中曾经游刃有余的人们不知所措。进入福柯所构式的这种“无主体”的资产阶级认知—权力场境部署,是需要一种深刻的穿透力和构境理解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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