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认知谱系学:辨认资产阶级法典上已干的血迹
如果认知装置和知识场是资产阶级规训权力运转的依托,那么,在封建专制巨大身影倒下的地方,就并非真的洋溢着宁静的和平。福柯要做的,就是在布尔乔亚世界表面自由和民主的宁静中,重新辨识出一场意义深远的历史战争。他十分肯定地说,资产阶级的法律根本不是在牧羊人常去的清泉边上绽开的,而是在血腥的“屠杀和掠夺”中诞生的,所以我们必须重新“确定和发现过去可能已经掩盖起来但仍然被深深记录下来的被遗忘的真实斗争,实际的胜利和失败。它要辨认出在法典中已干的血迹”[64]。福柯这里的观点很像马克思当年指认西方殖民主义者在原始积累时犯下的杀戮罪行和资本每一个毛孔都沾满着血迹的断言。当然,这种辨认首先必须通过对历史研究的批判性反省来完成。依我的看法,这也是福柯继《认知考古学》之后,再一次回到历史方法论这个重要的主题。
在1976年1月28日的演讲中,福柯指出,先前的历史研究话语,其本质大都是权力话语(discours du pouvoir),因为后者从来都是与现实中真实发生的权力联姻的。这是一个新的概括。过去福柯只是指认出历史方法论中的总体性、连续性和目的论,而在这里,他直接指认传统总体性历史研究中存在的君王权力话语。一部传统历史的记载不过是每一个时代中现实君王权力允许人们记录的东西。首先,通常我们听到的那些历史故事无外乎总是在编织王国的古老、伟大祖先的复活和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由此增强权力的神圣性,使统治及其延续获得不朽的合法性。所以,“历史,就是权力的话语(discours du pouvoir),义务的话语,通过它,权力使人服从;它还是光辉的话语(discours del’éclat),通过它,权力蛊惑人,使人恐惧和固化”[65]。或者说,在过去,历史话语就是通过辉煌的故事蛊惑和束缚现实中的民众,从而使权力永远固化成统治有序性(ordre)的保证。在原先批判总体性、目的论历史观的地方,福柯直接指认了权力对历史构序的强暴。福柯在此讲座中共计100次使用ordre一词,说明此词此时仍然处于较高使用频次中。其次,福柯告诉我们,资本主义发展起来之后,资产阶级带来了新的启蒙的历史话语,也是资产阶级“权力的著名炫目之物(fameuxéblouissementdu pou-voir)”。之所以说它是炫目和耀眼的,因为正是它,第一次分解了专制强权的同一性,“打碎了光荣的连贯性(continuité de la gloire)”,也打破了社会存在的固化和停滞不前。这一切的实现,恰恰由于启蒙的话语就是理性认知和科学的话语。此前,启蒙总是被视为解放的话语,可是福柯却要用一种新的谱系学研究重新批判性地考察启蒙——也是一种新的权力话语——这就是被他称为认知谱系学(généalogie des savoirs)的研究。福柯在此演讲中42次使用généalogie一词。这显然是对此前他自己的认知考古学的超越和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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