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引出了一个新的思想构境层,即作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核心的自由主义之本质,并非他们所鼓吹的“自由”、“平等”和“博爱”理想的实现,而是现实社会治理中的效用。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来看福柯的分析。
三、自由主义:资产阶级社会治理技艺的本质
在1979年1月24日的演讲中,福柯再一次直接讨论了资产阶级所标榜的自由主义。在他看来,自由主义不是一种理论观点或漂亮的口号,它直接就是资产阶级生命政治中新的治理技艺的本质。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思想断言和发现。那么,它是什么意义上的发现呢?福柯说,自己在这里谈论作为一种治理技艺的自由主义,显然不是在单纯的经济学或政治学学说的严格意义上来说的,而是着眼于资本主义社会治理的现实。从现实出发,倒真成了福柯此时始终坚持的某种思考逻辑的底线。他认为,被自已指认为自由主义治理技艺的特征更多是自然主义(naturalisme)。[29]自由是一个主体性的概念,而自然则是非人为性,这是一个翻转性构境。
福柯判断,从重农主义开始,资本主义的社会治理就是基于一种全新的自由(自然)主义的方式展开的。还是重农主义,这已是我们十分熟悉的历史分析套路了。在这里,真实发生在资产阶级世界中的社会治理并不是从抽象的自由概念出发的,也不是以尊重个人的天赋的自由权利为前提的。在经济现实中,资本家心知肚明的是:“治理应该认识到经济机制自然的复杂性(nature intime et complexe ces mécanismes économiques)!”一旦认识了上述经济运行机制,就必须严格遵守这些看不见的经济自然法则。在这个意义上,实际发生的治理恰恰不是保障法人主体抽象的自由的权利,它本身就是自由的消耗者。“因为它只能在实际存在某些自由的情况下运转:市场自由、买卖双方的自由、行使所有权的自由、讨论的自由、必要时的言论自由,等等。”[30]但是,福柯强调自由不是抽象概念,在具体的社会生活中,自由只是“治理者与被治理者之间的现实关系(rapport actuel entre gouvernantset gouvernés)”:一方面,社会经济现实本身“产生出自由”,另一方面,“这种行为在产生自由时又具有限制和摧毁自由的危险”,所以,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的核心处暗含着不断生成“自由的产生/毁灭关系(rapportdeproduction/destruction)”[31]。福柯在这里列举的事实是贸易自由问题。他说,18世纪,资产阶级经济学家鼓吹贸易自由,可是其时法国和德国的资产阶级在现实中却遭遇了英国在生产和经济交往中建立的霸权。我们知道,德国的李斯特就提出了限制贸易自由的保护性关税,这一对贸易自由的限制成了德国等后发资产阶级反抗英国商业霸权的重要武器。这是现实中发生的自由的产生/毁灭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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