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监视社会的描绘,在莫朗的叙事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莫朗的叙事是一个中产阶级侦探的故事,表达了一种秩序、合法统治的规训社会的存在。不同于莫洛伊,他是社会的组成部分。“显而易见,莫朗居于其中的监视世界是一个秩序并然的等级制世界,即使是其等级制本质隐蔽在视线之外。”①在这个等级制系统中,居于顶端的是如同上帝或者戈多一般的全知全能的约蒂(Youdi)。约蒂是唯一拥有绝对权力者,他宛如全景式监狱的运作者,似乎在洞察一切、监看一切而不为人所见。他体现了权力话语的“隐蔽的监看”属性,读者只能感其影,猜其形。约蒂的信使加伯尔(Gaber)是直接与莫朗联系的人,他的到来很快打破了莫朗的平静生活。加伯尔指示莫朗去寻找莫洛伊,从而颇为微妙地将等级制权力因素带入我们所关注的视野。其他人只有相对权力,莫朗与厨师玛莎(Martha)互相监看,也与儿子互相监看(例如关于他手淫的时候儿子闯进来的描写)。莫朗为这个系统在工作,但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且除了加伯尔之外他不认识这个系统中的其他任何人。莫朗只被告知他需要知道的最少的信息,他服从命令而无知,成为执行命令的工具。
福柯认为,权力首先不是毁坏性的,而是生产性的。权力生产个人,生产灵魂,其名著《规训与惩罚》精彩地描述了从对犯人肉体外在的痛苦惩罚到体制性的内在规训的历史性转型过程,展示了全景式的监视体制如何对被规训的身体进行规训实践,其生产出来的主体是如何通过习惯、责任和观念将压制性机构的监管加以自觉地内化的。但是,与福柯所描绘的无所不在的权力机制和全景监视相异,贝克特在《莫洛伊》的叙事中突出的不是令人悒郁悲观的、笼罩一切的规训体制,而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状态和可能存在的快乐逃逸。恰如德勒兹与加塔利所指出的那样,《莫洛伊》描述了一个从监视社会的逃逸过程。它是一种描绘不稳定性、变形的叙事。莫洛伊基于无序,而莫朗主要是体现秩序。莫洛伊和莫朗的叙事摇摆于铁板一块的秩序社会和逃逸性的无序欲望之间,或者可以用德勒兹与加塔利在《反俄狄浦斯》中所借用的自然科学术语来说,这两种叙事摇摆于克分子(molar)与分子(molecular)体系之间。两者的区别不在于大小,而在于它们是不同的聚合模式。前者是等级制和总体化的,后者则是非等级制和解中心的。前者属于社会、机构、历史话语、政党、工会、宗教、伦理、意识形态、等级制、乔木式的辖域化的结构,后者则千变万化、摇曳多姿,是千高原式的、游牧式、块茎式的后结构主义范式,呈现出革命性、多元性、流变性、开放性的意蕴。这两极在贝克特小说叙事里交缠互动,具有复杂多变的可能性。在《莫洛伊》中,克分子现象从属于分子现象。没有滴水不漏的克分子系统,而分子则有如水从茶杯之洞的逃逸线溜走,或漫溢而出,又如医生找到青霉素治病,但细菌却永远在变异!①《莫洛伊》著名的结尾堪为这种非确定性审美旨趣的佳例:“然后我回到房间,开始写作,这是午夜。雨打着窗棂。这不是午夜。天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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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兹与当代性西方后结构主义思潮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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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nthony Uhlmann,Beckett and Poststructuralism; p. 53, Lond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