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之死》丰富了三部曲关于秩序与混乱的叙事,其结构显然不同于《莫洛伊》,它由一个叙事者站在社会之外讲述他人的故事,而后者则是让两个叙事者讲述他们与社会的联系。贝克特创作于战后的法国,敏锐地感受到了事物的混乱本质,并且热切地希望以艺术加以补救。《马龙之死》的核心事件一是写作,二是濒死。相关的一系列事件都呈现出后结构主义诗学纯粹的疑惑(pure aporia)的韵味。这部生命之书充满了生与死、光明与黑暗、联系与离散、秩序与混乱等对位关系,但是贝克特对这些关系的处理并不是二元对立的,也不是简单地互相否定的,而是常常从一个递进或者嬗变成为另一个。生进入死,光明渗入黑暗,混乱进入秩序,离散进入统一,反之亦然。他的美学思想促使他强调这些两极之间的空间,他对黑与白、光与影之间的灰色区域颇为感兴趣,这一点十分著名。马龙的世界是灰色的,充盈着变动不居的现状,常常体验到“个体内在性存在的感觉”。有时他感到自己大如须弥世界,有时又缩微如芥子,甚至会消失于针眼,有时他又感到自己变成液体,化为泥浆。在这部小说中,马龙、萨珀和麦戈曼等人物并不是有着不朽灵魂的固定不变的自我,而是呈现出德勒兹与加塔利所言的寓杂多为一(haecceity)、生成(becoming)和无器官的身体(bodies without organs)的动态。他们不在时光如矢的维度上活动,而是在时间如圜的意义上嬗变。例如,马龙失去了萨珀,但是然后又发现他变形为另一个人,即麦戈曼。这种关于游牧主体或者身份变形的描述与叙事,抵制总体性的规训和固定不变的判断,充满着从秩序、辖域化存在中逃逸的可能性。恰如德勒兹在论贝克特的《电影》一文中所强调的那样:“在贝克特身上一切皆无终结……”①在福柯看到权力话语与社会规训的地方,德勒兹发现并且强调了逃逸的、解辖域化的审美意趣。
① Anthony Uhlmann, Beckett and Poststructuralism, pp. 71\~ 80,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第三编 德勒兹与文艺美学:思想的游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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