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和加塔利将欲望凌驾于权力之上,坦承:“我们与福柯的唯一区别在于以下几点:①在我们看来,装配首先不是权力而是欲望,欲望总是处于装配状态,而权力则是装配的科层化维度。②图式(或装配的形式结构)……具有极为重要的逃逸线,装配中没有抵抗或反拨的现象,而是呈现创造与解辖域化的基点。”①易言之,欲望之流是第一性的,它装配有机体与无机体、人类与自然、话语与社会,使之成为偶然而变化不定的联合体,并不断地突破这些联合体所建构的边界。其抵抗主流权力形式的倾向并不生发于这些形式本身,而是崛起于欲望超越自身(即解辖域化)的自然倾向。
从福柯与德勒兹、加塔利的关联与差异中,我们可以窥见尼采“权力意志”哲学的影响轨迹。福柯受尼采系谱学方法的启迪,将其与知识考古学结合,研究疯癫与文明史、规训与监狱、性话语等等,极大地改变了当代人的思维方式;德勒兹则从尼采那里读出了多元、差异、动态、生成的哲学思想,丰富了当代学术话语,并为他后结构主义哲学和美学大厦奠定了重要基石—尽管德勒兹与福柯都从尼采哲学思想中汲取了丰富营养,但是他们关于欲望与权力的看法构成了法国后结构主义思潮的一个重大差异。
德勒兹在《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德勒兹访谈录》中试图给福柯勾勒一幅画像:他认为已经有了一个福柯中心,聚集着那些在与福柯相近的方向上或按照与他相近的方法进行研究的人们。福柯总是被双重性所缠,包括在双重性所特有的相异性之中。德勒兹说,我想摘录福柯赋予双重性一词的含义:“重复、里层、复归、难以察觉的差异、分成两份和注定的撕裂。”它以一种微观分析(福柯称之为“权力的微观物理学”,加塔利称之为“欲望的微观政治学”)为前提。福柯曾经写道,他研究的总主题并不是权力,而是主体,是人类主体化的方式。—可是福柯的哲学很难说就是关于主体的哲学。……在福柯的著作中,没有希腊人的回归,更没有主体的回归。福柯这种主观化的思想同他的权力和知识的思想同样独特,这三者构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三维的奇异形象,也构成了最伟大的现代哲学(这是一个并无幽默成分的宣言)。
① Alex Callinicos, Against Postmodernism: A Marxist Critique, p. 84, New York:St. Martin's Press, 1999.
第一编 德勒兹与哲学:过滤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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