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的经验,当高校学者围着饮水机(或学院里更常见的咖啡机)休息闲谈时,他们鲜少谈论自己“真正的”工作,而几乎时刻都在抱怨那些行政职责。但在日益缩水的可供他们深度思考的时间里,这似乎又是他们最不愿去想的。
但我怀疑,这里还涉及更深层次的东西,关乎大学的本质及其存在的原因。
举例而言,想想两位在战后美国社会科学界享有至高地位的欧陆理论家:五六十年代风行的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还有在那之后的法国历史学家和社会哲学家米歇尔·福柯。他们都在美国获得了某种从未在自己国家实现的知识霸权。是什么令他们如此吸引美国学者?毫无疑问,他们的高人气大概率缘于可供批判马克思主义之用,二人的理论(通常是粗糙简化的版本)被拿来论证权力不单单或不主要关乎对生产的控制,而是任何社会生活中无处不在、无所不包和不可避免的特征。
但我还认为,很大一部分吸引力在于他们对官僚制的态度。事实上,有时我感觉整个20世纪只有这两位聪明人发自内心地相信官僚制的力量在于其有效性。也就是说,官僚制的确行得通。韦伯将官僚式组织视为理性在人类事务中的化身,明显比其他形式的组织优越太多,恐要吞没一切,将人类囚于了无生趣的“铁笼”(ironcage)之中,尽失精神力与个人魅力。福柯的理论更具颠覆性,但这种颠覆对官僚权力有效性的揭示有过之无不及。在他研究庇护所、医院、监狱和其他对象的著作中,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健康、性、工作、道德,以及我们对真理的概念本身——原本都不存在,不过是由这样那样的专业或行政话语造出来的。借由治理术(governmentality)和生命权力(biopower)等概念,他主张国家官僚制最终形塑了人之存在的基本参数,与个体的关联之紧密远超韦伯想象。在福柯那里,一切知识形式都成了权力形式,主要通过行政手段形塑我们的思想和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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