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赘言,我认为迪克是把他自己当作人类的。那么,他为什么一再把黑发女孩对他的吸引当作一种程控的“取向”(tropism)呢?“取向”这个词是他从诺伯特·维纳关于控制论创造物的说明中捡来的。比如,为飞蛾建立的“取向”就是“光”—飞蛾扑火。如果程控行为标志着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差别,那么迪克对黑发女孩的“取向”就把他置入一个自相矛盾的位置:他一次又一次地物色那种女人,直到她“进化”到可以代表真正的人,他的这种做法无疑就像受“取向”驱动的机器人行为。在小说中,黑发女孩与机器行为以及男性主体性观念/构想之间的底层联系,反复地通过一些结构进行探究。这些结构将那个迷人的黑发女人身上的机器人特征(androidism)与一个男性主体对“内部”和“外部”界线的彻底混乱连接起来。这种联系也具有女性主体性方面的涵义。作为机器的标志,复制已经被反向注入到黑发女孩身上,即使在她已经按照设想进化并且超越了机器人之后,因为男性主体的“取向”将她转变成一系列连续不断的既不相同又完全一样的众多黑发女子中的一个,即迪克为她们建构的具有多重模糊性和矛盾性的描述相符:“黑发女孩。”这个短语既指出她们单数形式的特点(每一个都有定冠词),又指出她们彼此之间的一致性。每一个都是唯一的,并且都被迪克单独地记忆,但同时又作为一个不断重复的系列中的一分子被记住,而这个系列反向延伸,直到他色情生活的早期阶段。
很多批评家在谈论迪克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时,似乎对心理阐释不屑一顾,好像心理原因与迪克对于经济剥削的讽刺观念是无足轻重的或者毫无关系的。6但是,在迪克的小说世界里,心理学贯穿了整个社会结构。社会结构中的矛盾本身就显示为畸变的心理,并且畸变的心理具有社会性后果。理解迪克的个人生活与他的小说结构之间的关系,不必把他的社会批评简化成个人的神经症。相反,这种关系阐明了迪克怎么能够设计一种综合推理,并且运用这种推理准确地破坏了把处于被净化的领域中的个人与构成个体的社会、政治、经济结构分隔开来的各种区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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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文学、信息科学和控制论中的虚拟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