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对几个时代癫狂史的考察和梳理,福柯认为“大写我思确实是绝对的开端,但绝不能忘记聪敏的精灵(le malin génie)却在大写我思之前”①。这个精灵并非梦中形象和感官谬误的所有危险的堆积和浓缩,“介于上帝与人之间,这个精灵具有一种绝对的意义:它最严格说来是非理性的可能性和非理性全部力量的整体”②。癫狂与理性之间的关系不再是16世纪的持续辩证法,不仅非理性先于大写我思,而且理性与非理性之间也不是一种简单的绝对对立关系,而是形成了一种永久的双重关系,紧密结合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癫狂统一体。“非理性是理性之简单的、直接的、立即遭遇到的反面”,而同时“理性对非理性来说始终是非理性之所是的存在理由”③。非理性的存在理由就是它与理性如此接近,与理性是如此同质异形,与理性一起构成了一个不可分离的、我们只能在其中辨认出自然的合目的性的文本。一方面,癫狂相对于理性而存在,为不具理性责任的异者,癫狂为了理性而存在,为异于他人的异者,非理性是理性之最直接当下的反面,而理性又始终是非理性的存在理由;④另一方面,癫狂在道德的有理者结构(structuresduraisonnable)的背景下就是理性的完全缺席,而当癫狂独特的个体性在理性面前展现时,理性又成了评判原则,癫狂也相应陷入了医学的合理者结构(structures du rationnel)之中。这里涉及两种理性:作为规范的理性和作为认识主体的理性。按照福柯的说法,这时癫狂者在道德上的负面性与疯子在认知上的正面性合而为一了。癫狂就是带有负面面纱的理性,最接近理性,但也最不能化约为理性。癫狂就是在理性前面加上一个标记“非”,癫狂的明证性其实就是理性之完全临近的在场。福柯甚至谈论非理性最原初和最明显的悖论:①非理性是理性的直接对立面,但非理性的内容只能是理性本身,因为理性认出自己就是癫狂的内容、本性、话语,最终就是癫狂的理性。不仅癫狂的内容是理性,而且癫狂还要披上语言这层理性的外衣才能显现自己,语言是癫狂最初和最终的结构,理性的语言是癫狂的终极语言。福柯干脆把非理性称作“头晕眼花的理性”(raison éblouie)。②狄德罗在《百科全书》中所给出的“癫狂”定义,也体现了癫狂是负面性(背离理性)与正面性(自信遵循理性)的结合体。也就是说,癫狂是理性的缺失,但这个缺失又貌似符合理性。主体的真相并不在主体身上,而在理性与癫狂的变奏和合奏之中。
第一章主体的真相
①② Michel Foucault, 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áge classique, Paris: Éditions Gallimard, 1972, p.175.
③④ Ibid., p.192.
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