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美感生活又是忧郁的。一旦太阳的余晖褪尽,黑暗就成了人间的主宰,忧郁总会在尘世生活的喧嚣和骚动之后潜入人的心灵。忧郁带来的是不幸。“每个人都在其内心的宁静中秘密地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是人群中最不幸的人。”①生是不幸而痛苦的,坟墓中却有着安宁和解脱。这就是美感生活的终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种生活是精神的失落。它追求无限,但这是“坏的无限”;它尽情享受,可是它却从来没有确定的形式;它的基本命题是:“此时此刻就是一切”,但这就等于说“它就是无”,因为此时此刻作为时间的一个原子是不断地消逝的。处在美感生活中的个人只能是焦虑而绝望的。焦虑是人面对虚无和自由时产生的一种眩晕,而绝望则是一种致命的精神疾病,它表现为自我关系的一种失调:个体对自我的人格表示怀疑,它使人陷入虚无和沉沦。但另一方面,如果在绝望中渴望拯救,投身上帝,精神也会从绝望中解脱出来。这就是精神的后两个境界。
对伦理阶段的考察表现在《非此即彼》第2卷和《生活道路上的诸阶段》中的“关于婚姻的各种考察”以及《恐惧与颤栗》中。克尔恺郭尔认为,人作为主观的生存者,他唯一的现实即伦理的现实,因此,个体对理想目标的追求可以在伦理范畴内完成,可以成就人性的自我。但他又认为,道德理想被赋予人们的习惯结构所取代了,以便适应特定的时代,但事实上习惯是一种消磨人的意志的、使人堕落的力量。而他心中的伦理则是一种既有强制性,又促动主体性,并推动人格发展的力量。他指出:“伦理的东西是具有普遍性的,而作为普遍的东西,它适用于一切人,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意味着它适用于一切时代。它内在于它自身,它没有任何外在的东西;这正是它的目的,但目的本身却是为万事万物而设的。”①伦理的普遍性体现在婚姻、对邻人之爱和悲剧英雄中。如果说唐·璜是美感阶段的典型,那么苏格拉底就是伦理阶段的典型。伦理的人有自己信奉的原则,有为原则而牺牲的英雄气概,因此可能产生克尔恺郭尔称为悲剧英雄的人物。悲剧英雄为了表现那普遍的东西而抛弃他自己。伦理境界的一个最重要的表现是进行选择,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存在着严格意义上的非此即彼的问题,那里也就存在着伦理的东西。唯一绝对的非此即彼,就是在善恶之间进行选择,这是绝对的伦理选择。但克尔恺郭尔又说,非此即彼首先意味着选择善恶还是排除善恶。在这样的选择中,善与恶的范畴在人的生活中便具有绝对的意义。因此,归根到底,基本的伦理的选择就是选择自我。古希腊德尔斐神庙里的题铭是“认识你自己”,克尔恺郭尔则提出“选择你自己”。伦理在本质上是“普遍与特殊的综合”,义务是要求人去做的普遍的东西,我的义务又是专对我一个人来说的特殊的东西,我完成义务就把二者统一起来了。伦理的意识相信自己在道德上的自足性,但它只是用一般方法去解决个人问题,在碰到例外情况时,它就无能为力了,甚至无法找到一个行为规则。当伦理的人意识到自己不能满足道德律的要求,缺乏自足性,因而感到自己有罪时,就不可能再停留在伦理的阶段上了。“只有当我选择自己是有罪的时候,我才绝对地选择了我自己”,有罪是“存在的最具体的表现”,是“存在最强烈地自我肯定的表现”②。罪的事实对伦理是不可克服的障碍,使伦理丧失了理想性。在罪面前,伦理毫无办法,只能导向忏悔。这样,就必须离开伦理的境界而进入存在的第三个阶段——宗教。
① Kierkegaard: Either/Or, Princeton, 1968, p. 197.
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