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克思的资产阶级市民社会批判的这些方面的简要讨论,进一步强化并阐明了我之前的论述,即,他对资产阶级社会的解放性价值的分析,既未驱逐那些价值,亦未将它们标举为未在资本主义中实现,但会在社会主义中实现的理想。这两种阐释都无法正确反映马克思的理论,这一理论是一种对文化理念和意识形式的社会建构。尽管在整部《资本论》中,马克思确实展现了流通领域如何掩盖了价值的本质和存在,但是,他在流通和生产、表面和深层结构之间所指出的对立,并不等同于“幻象”和“真相”的对立。与后一种对立相关的,是那种从“劳动”出发的批判;在那里,生产领域代表了一个在本体论上更为核心的、超历史的因素,它在资本主义中为流通所扭曲,但将在社会主义中公开呈现。然而,在马克思的分析中,流通领域和生产领域都是为历史所规定的,都是为劳动的二重性所建构的。两者都不代表社会批判的出发点:随着资本主义的废除,表面和深层结构都将被废除。因此,它们之间的对立,既不是虚假的表象和“真相”之间的对立,反过来也不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理想和它们的部分的或扭曲的实现之间的对立。相反,这是这一社会的两个不同但相关的领域之间的对立,它们都关联着非常不同的理念。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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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在这个意义上,我对马克思的方法的阐释,与卢卡奇截然不同。在他对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讨论中,他的观念起点是,只有当工人们意识到自己是商品之后,他们才能自觉到自身在社会中的存在。(见"Reification and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Proletariat,"in History and Class Consciousness, trans. RodneyLivingstone[London,1971],p.168ff。)与之不同,马克思将工人既作为主体又作为客体:他将他们分析为既是商品,又是商品的拥有者(Capital,vol.1,p.271)。卢卡奇将自我意识和对抗性主体的可能性放在存在论层面上,也就是说,放在社会形式之外。马克思的范畴性分析,试图借由资本主义社会各种社会维度之间的互动和发展,来把握工人意识的历史特殊性和发展。他的分析指出,意识形式依旧停留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框架之中,但也在修正与转化着后者,同时,这些意识形式的规定指向了对这一社会的超越。然而,卢卡奇在处理无产阶级意识时,在根本上放弃了对主体性的特定形式的范畴性分析。从“商品的自觉”这一观念入手,他试图展开一种主体与客体的抽象辩证法,从工人对自身作为客体的社会存在的自觉中,推导出他们作为历史主体的自觉。(见“Reificationand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Proletariat,”p. 168ff。)这两种路径之间的差异,联系着上文所说的那种区分:一方面,是马克思依据一种社会关系结构(资本),对黑格尔的主一客同一体概念做出的分析;另一方面,卢卡奇则将这个概念等同于无产阶级。马克思的理论为主客对立找到了社会基础,而卢卡奇精致的从“劳动”的角度出发的社会批判,依旧停留在主一客问题的框架之内。卢卡奇将资本主义视为一种“客体性”的社会形式,它掩盖了核心的“真正的人类关系”,他将资本主义的废除理解为历史主体的实现。因此他声称,在认识到自己是商品之后,工人将意识到“每一件商品的拜物教性质”;他的意思是,他们可以认识到潜藏在商品形式之下的“真正的”人类关系(同上书,p.169)。如我所强调的,马克思同样坚持社会形态的核心是被掩盖起来的。然而,这一结构性核心是作为一种关系形式的商品本身,而非商品“之后”的一系列关系。
我将考察马克思的分析如何指出超越了资本主义的那种意识,是如何联系着生产过程中的直接人类劳动的客观性质的。不过,这种意识的性质和可能后果与卢卡奇那里的截然不同。对卢卡奇而言,无产阶级通过认识并废除其在资本主义中作为客体的社会规定,而将自己实现为历史的主体。对马克思而言,无产阶级是一种客体,是资本的附属物,它是并且依旧是资本的必要前提,即便它越来越悖于时代。马克思所寻找的,是无产阶级的自我废除的可能性;这个阶级不是也不会成为历史的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