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构成
另外一些方面,柯林斯的观点仍然有所欠缺。我反复强调,将时间和空间看作“变量”,这就重蹈了绝大多数正统形式的社会科学的典型错误。而且,我们假定“结构”只与宏观社会学问题相关,又有何根据呢?无论是就这个概念较为精确还是较为模糊的意义来说,我都已经指出,在微观情境发生的活动也具有明确的结构性特征。事实上,我把这一点看作常人方法学的研究一直成功坚持的重要主张之一。况且,为什么我们要把时间看作只和宏观社会学关注的问题相联系的“变量”呢?时间性无论是对于细小的互动片断,还是对于最漫长的长时段,都是不可分割的要素。最后一点,凭什么认为结构性特征只是由时间、空间和数量三个维度构成的呢?据我推测,原因在于柯林斯心目中仍认为,如果说在社会科学中“结构”一词具有什么意涵的话,那么它必定是指某种“外在”于社会行动者活动的东西。然而,柯林斯称之为“激进的微观社会学家”的那些学者,针对其宏观社会学对手在研究中通常使用的各种集体性概念,提出了大量批评。既然柯林斯接受了这些批评,那符合条件的现象似乎就只剩下时间和空间中的分布(dispersion)了。
但要说到柯林斯的说法中最严重的混淆之处,还在于他假定“宏观社会过程”是“微观情境”中的互动的“结果”。根据柯林斯的观点,“宏观层面”只是由“微观经验的聚合”所构成的。时至今日,学者们一般都同意,各门社会科学中的概括总是以人类行动者具有意图的行动为预设前提的,至少也是暗含着这个前提。不过,我们并不能据此得出结论,认为被描述为“宏观层面”的并没有真切的存在。这只会使我们回到那场虚构的战争。我们并不能将社会制度解释为各种“微观情境”的聚合。而且,如果这些情境指的就是共同在场的情况,那么只考察这类情境,对社会制度的描述就不能说是充分全面的。另一方面,即使是那些最为变动不居、范围有限的“微观情境”,也深刻蕴含着制度化的行为模式。
下文我们将证明,微观/宏观的区别并没有多大用处,并借此进一步发展上述观点。一个“微观情境”是什么?人们也许会如此作答:一个在空间和时间上都相对有限的互动情境。柯林斯似乎就持这个观点。但这样的回答却对我们没有多大助益。这不仅是因为日常接触都是在时间中“稍纵即逝”的,而且还是因为,一旦我们开始关注参与接触的行动者如何完成他们的交往,就会清楚地认识到,对于任何一个互动片断来说,哪怕是我们能够在时间和空间上清楚明白地将其置括,也无法据其本身而得出理解。互动的绝大多数方面都是在时间中积淀下来的。只有通过考虑这些互动例行化的重复性特征,我们才能够把握它们的意涵。而且,一旦我们着手对微观和宏观的空间分化这种观念进行考察,就会发现它是不准确的。这是因为,要想完成对日常接触的形塑乃至反复形塑,就必定得跨越更大的空间范围,超出面对面互动的无中介情境。个体在一天的时间历程中所经过的路径,总是在一些地方进行一些接触,然后中止这些接触,通过在空间上的移动,然后再形成另外一些新的接触,而这些接触过一会儿也要被中止,如此接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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