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仍然困扰着我们:这就是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斯在希腊世界之中几乎是独一无二的。故事的第一部分都是帝国的、专制的、妄想狂的、解释性的、预言式的。然而整个第二部分都是俄狄浦斯的漂泊,他的处于进行双重偏转(他自己面孔的偏转,以及神的面孔的偏转)之中的逃逸线。俄狄浦斯堕入其中的,既不是被有序跨越的精准界限,也不是人们无权跨越的界限[傲慢(hybris)],而是一种隐蔽的界限。不是解释性的能指辐射,而是一种主观的线性的进程,正是它使俄狄浦斯得以恪守一个作为剩余物的秘密,这个秘密能够再度启动一个新的线性进程。俄狄浦斯,被唤作无神者(atheos):他创造了比死亡和放逐更有害的事物,他漂泊于、幸存于一条异常确实的解域线或分界线之上。荷尔德林与海德格尔在这里看出了双重偏转的诞生,面容的变化及现代悲剧的诞生,然而,他们却令人费解地将所有这些都归于古希腊人:结果不再是谋杀与突然的死亡,而是一种在缓刑之中的持存,一种无限的延期。①尼采指出,与普罗米修斯相对,俄狄浦斯是希腊人的闪米特神话,是对激情或被动性的赞颂。②俄狄浦斯,是希腊的该隐。让我们再次回到精神分析。弗洛伊德迫不及待地扑向俄狄浦斯,这绝非偶然。精神分析确实是一种混合符号学的情形:既是一种意谓和解释的专制机制,展现为面孔的辐射;但同样也是一种主体化和先知主义的独裁机制,展现为面孔的偏转(由此,藏身于病人身后的精神分析师顿时就获得了其全部的意义)。对“充当另一个能指之主体的能指”进行解释的新近尝试就是典型的诸说混合:一种主观性的线性进程,但同时也是能指和解释的循环式发展。两种绝对差异的符号机制构成了一个混合体。然而,那些最为可怕和阴险的权力建立于其上。
还需对与专制的、妄想狂式的欺骗相对立的独裁的、激情性的背叛的历史再进行一些论述。所有人都是声名狼藉的,但博尔赫斯的这部恶棍列传却并不成功。③他本应该将欺骗和背叛这两个重要的领域区分开。同样,还应该区分背叛的种种不同的形象。实际上,还存在着背叛的第二种形象,它出现于某些时刻和某些场所,但却始终是作为某种伴随新的组分而变异的配置的一种功能。基督教就是混合符号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范例,它具有能指的帝国式组合,但同样也具有后一能指的犹太主体性。它转化了能指的理想系统,但同样也转化了后一能指的激情系统。它发明了一种新的配置。异端构成了欺骗的一个部分,正如正统构成了意谓的一个部分。然而,存在着这样一些异端,它们不仅仅是异端,而且还公然宣布纯粹的背叛:比如,“1es Bougres”,也难怪保加利亚人(Bulgares)具有一个独特的地位。①普吕姆(Plume)先生曾说,当心保加利亚人。这是一个与解域的深刻运动相关的界域性问题。在英格兰,这就是另一种界域性或另一种解域:克伦威尔,处处进行背叛,一条与意谓的王权核心和中间循环相对立的激情性的主体化直线:独裁者对抗专制者。理查三世,这个丑陋的、鬼鬼祟祟的人,他的理想就是背叛一切:他与安夫人(LadyAnne)面面相觑②,两个人的脸都偏转了过去,但却心知肚明,他们注定彼此归属。这与莎士比亚的其他历史剧不同:在那些剧作之中,国王进行背叛是为了获取权力,他们本是凶手,但却成为好国王。他们是治国者(des hommes d'Etat)。而理查三世则不同:他的那些纠葛—包括与女人之间的纠葛—源自一部战争机器而非国家机构。他是背叛者,来自那些伟大的游牧民族及其秘密。他从一开始就这样说:当他谈起一个秘密的计划,它远不止于对于权力的征服。他想在不稳固的国家与和解的夫妇之中重建战争机器。只有安夫人猜透了这个秘密,这个神魂颠倒、心惊胆战但又唯唯诺诺的安夫人。所有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之中都遍布着这些作为背叛者的人物,他们想要成为绝对的背叛者,有别于那些治国者或廷臣的欺骗。—有多少背叛伴随着基督教世界的重大发现,伴随着对于新的大陆和大洲的发现:在解域线之上,小群体背叛着所有人一他们的同伴,国王,土著,邻近的探险者,而这正是出于那疯狂的希望,即与他们家族中的一位女性一起最终缔造一个标志着全新起点的纯粹种族。赫佐格的影片《天谴》(Aguirre)真的是非常莎士比亚。阿吉雷(Aguirre)提出了这个问题:怎样才能在所有地方、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一个背叛者?这里,我就是唯一的背叛者。欺骗的终结就是背叛的开始。多么伟大的梦想!我将是最后一个背叛者,彻头彻尾的背叛者,因而,也是最后的人。—接着是宗教改革:路德的那种背叛所有事物和所有人的惊世形象,他与恶魔之间的私密关联导致了通过善行和恶行所实现的普遍背叛。在这些背叛的新形象之中始终存在着向《旧约》的回归:我就是上帝的震怒。不过,背叛变成人道主义的,它不再发生于上帝及其选民之间;它依赖于上帝,但却发生于上帝的选民与其他那些作为欺骗者而被斥责的民族之间。说到底,只有一个皈依于上帝的人,只有一个作为上帝之震怒的人,这唯一的背叛者对抗着所有的欺骗者。然而,既然每个欺骗者都是混合性的,那么,又有哪个欺骗者不曾将其自身视作这唯一的一个呢?又有哪个背叛者不会有一天对他自已说,他无非只是一个欺骗者?[参见莫里斯·萨克斯(Maurice Sachs)的古怪案例。]
- 公元前587年一公元70年:论几种符号的机制
① Hölderlin,Remarques sur Edipe,pp.10—18(不过荷尔德林已经对这样一种“缓慢而艰难”的死亡的特征进行了限定:让·伯弗莱(JeanBeaufret)对此种死亡的本性及其与背叛之间的关系作出了精彩的评述:“对于神——其实就是时间(Temps)——的绝对转向,人应该通过将自身转化为一个背叛者而作出回应”)。
② Nietzsche, La naissance de la tragédie, § 9.
③ 即博尔赫斯于1935年出版的《恶棍列传》。——译注
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