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或更准确地说是以另一种方式,用一种缺乏的法则或超越的理想来解释骑士之爱,这是错误的。放弃外在的快乐,让它延迟,或使它无限倒退,这些反倒证明了一种完成的状态:也就是说,欲望不再缺乏什么,而只为其自身所充实,并构建起它的内在性场域。快乐是一个人或一个主体的情感(affection);对于一个人来说,它是唯一一种能够在逾越其自身的欲望过程之中“发现自身”的途径;快乐——即使是那些最人为造作的快乐——都是再结域。然而问题恰恰在于:是否有必要发现自身?骑士之爱的对象不是自我,同样,它也并不以一种宗教的或崇高的方式去爱整个宇宙。这里,关键在于形成一个无器官的身体,在其上流通的强度使得自我和他者都不复存在—这不是出于一种更高的普遍性或一种更大的广延的名义,而是根据那些(人们不再能称之为属人的)特异性,以及(人们不再能称之为广延性的)强度。内在性场域不是内在于自我的,但同样也并非来自某个外在的自我或某个非我。相反,作为一个绝对的外部,它并不承认自我,因为无论外还是内都同样归属于那个它们融合于其中的内在性。骑士之爱中的“愉悦”,互吐衷肠,考验或“检验”(assay):所有那些不外在于欲望、也不超越欲望平面的事物都是被允许的,然而它们也并非是内在于人本身之中的。最纤微的爱抚也可以如一阵高潮般强烈;高潮只是一个事实,颇为令人不快的事实,它与追寻其自身权利的欲望相关。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容许的:唯一重要的就是,快乐应该是欲望自身的流动,是内在性,而不是一种会中断欲望或使它依赖于三重幻象的尺度:内在的缺乏,更高的超越性,明显的外在性。①如果说欲望不再将快乐作为规范,这并非是由于一种不可能被充实的缺乏,而是相反根据其肯定性,也即,根据它在其进程之中所勾勒出来的容贯的平面。
公元982一984年间,在日本出现了一部中国道家论述的大型合集。我们在其中看到了一种在女性能量和男性能量之间的强度流通,女性发挥着本能或内禀之力的作用(阴),然而,男性窃取了此种力量,或者,此种力量被传送到男性身上,以至于被男性传送之力(阳)反过来也变为内禀的,甚至是更加内禀:力量的增强。②此种循环和增殖的条件,就是男性不射精。问题并非在于将欲望体验为一种内在的缺乏,也不在于延迟快乐以便产生出一种无法外化的剩余价值;相反,问题在于构建一个强度性的无器官身体,道,一个内在性场域,在其中,欲望无所缺乏,并从此不再与任何外在的或超越的标准相关。确实,整个流通循环的过程可能最终导向生育(在能量恰好合适之时射精);而这正是儒家所理解的。然而,只是对于这个欲望配置的一个方面来说才是如此,这个方面朝向层、有机体、国家、家庭,等等。对于另一个方面来说则不然,也即去层化的道的方面,它勾勒出一个欲望自身所特有的容贯的平面。道是受虐狂式的?骑士之爱是道?这些问题没多大意义。内在性的场域或容贯的平面必须被建构起来;然而,它们可以在截然不同的社会构型之中被构成,并利用截然不同的配置(反常的、艺术的、科学的、神秘的、政治的),而这些配置并不拥有同一种类型的无器官的身体。它是被逐步构成的,而场所、环境条件和技术之间都是不可还原的。毋宁说,问题在于:这些片段是否可以相互匹配,又以何为代价。必然会产生畸形的杂种。容贯的平面,就是所有CsO的总体,一个纯粹的内在性的多元体,它的一个片段可能是中国的,另一个则可能是美国的,还有一个是中世纪的,或者一个略微反常的,但是它们都处于一种普遍化的解域运动之中—在其中每个人都获取着、创造着他想要的东西,这要么是根据他那些成功挣脱了一个自我之束缚的趣味,要么是根据一种成功挣脱了某种构型之束缚的政治或策略,抑或某种挣脱了起源之束缚的进程。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风雅之爱,及其(同时拒斥着宗教的超越性和享乐主义的外在性的)彻底的内在性,参见RenéNelli, L'érotique des troubadours, 10—18, notamment I, pp.267, 316, 358, 370, II, pp.47, 53, 75。(Et I,p.128:风雅之爱和骑士之爱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对于骑士来说,赋予爱情的那种价值始终是外在于爱情的”,而在风雅之爱的系统之中,考验从本质上来说是内在于爱情的,一种尚武的价值让位于一种“情感的享乐主义”:这是战争机器的一个变种)。
② Van Gulik,la vie sexuelle dans la Chine ancienne,Gallimard;以及利奥塔的评述:J. F. Loytard, Economie libidinale, Ed. de Minuit, pp.24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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