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解之处在于,树怎样主宰了西方的思想和现实—从植物学到生物学、解剖学,同样还有认识论、神学、本体论、所有的哲学……:根一基,Grund①,roots和fundation②。西方与森林、砍伐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有的关联;在森林之中所开辟的土地被种植上种子植物,它们是由一种基于树形谱系的耕作所产生的;而在休耕地上所进行的畜牧业则选择了那些形成为一整套动物一树形的谱系。东方则呈现出另一种形象:它与庭园、草原(在另一些情形中,则是沙漠和绿洲)而非森林和耕地相关联;通过个体的碎片化来培育块茎;将局限于封闭空间之中的畜牧业置于从属、次要的地位,或将其推向游牧民族出没的草原。西方:农业,它基于一条选定的谱系,其中包含着大量的可变的个体;东方:园艺学,它基于少数个体,但却来自范围广泛的“无性繁殖系(clones)”。难道在东方,尤其是在大洋洲,根茎的模式不是已经在各个方面与西方的树形模式形成对立?奥德里古(Haudricourt)甚至将此作为另一种对立的理据西方所珍视的超越性的道德或哲学与东方所珍视的内在性的道德或哲学之间的对立:播种与收割之神,与之相对的则是移植与挖掘的神(移植与播种相对立③)。超越性,欧洲所特有的疾病。音乐也不相同,大地的音乐是不同的。同样,性征(sexualité)也是如此:种子植物—即便是那些兼具两性的植物—将性征从属于繁殖的模式;相反,根茎则是一种性征从繁殖和生殖之中的解放。在西方,树深植于我们的肉体之中,它甚至使性征也变得僵化和层化。我们已经失却了根茎与草。亨利·米勒写道:“中国是生长于人类的甘蓝田之中的莠草。……莠草是对于人类努力的报应(Némésis)。在我们赋予植物、野兽和星辰的那些虚构的存在之中,莠草也许有着最具智慧的生命。确实,莠草不开花,也没有产生出战舰,山上的布道。……然而,最终,总是莠草占据了上风。最终,所有的一切都要复归于中国的状态。这就是历史学家通常所说的黑暗的中世纪。除了草,不存在别的出路。……草只生长于广大的未耕耘的空间之中。它填补空隙。它在其他的事物之中、之间生长。花是美的,甘蓝是有益的,而罂粟则让人发狂。然而,草是满溢,这是一种道德上的教训。”①—米勒说的是哪个中国呢?古代的,当今的,还是某个想象中的中国?甚或是另一个中国—它构成了一个变幻不居的地图的一部分?
- 导论:根茎
①德文词,兼有“土地,基础,理由”等义。—译注
②分别是英文的“根”和德文的“基础”。—译注
③ 关于西方的种子植物的农业与东方的块茎(tubercules)的园艺,关于播种一改种之间的对立,以及与畜牧业的对 比,参见 Haudricourt,«Domestication des animaux,culture des plantes et traitement d'autrui»(L'Homme,1962) 以及 «L'origine des clones et des clans»(L'Homme,janvier 1964)。玉米和大米并不能构成反证:它们只是被“块茎的培育者在很晚才采纳的”谷物,并以相应的方式进行加工;或许,大米最初是“作为一种生长于芋头沟之中的杂草而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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