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给美国另外留出一个位置。当然,它没有摆脱树的统治和对于根的探寻。人们甚至可以在其文学之中看到这一点:对于民族身份的寻觅,甚至是对于一种欧洲的血统或谱系的寻觅[凯鲁亚克(Kérouac)出发去寻找其先辈]。不过,所有那些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重要事物都经由了美国的根茎:垮掉的一代,先锋艺术,地下组织,团伙和黑帮,与某个外部直接相连的接续而侧生的旁系。美国的书与欧洲的书不同,即便当美国人去寻觅树之时。书的概念有所不同。《草叶集》。美国的方向也是不同的:在东部,是对树形的寻觅以及对于古老世界的回归。而在根茎式的西部,则有着无直系祖先的印第安人,不断消弭的界限,变动和移位的边境;在西部,形成了一整幅美国的“地图”,在那里,甚至连树也形成为根茎。美国颠倒了其方向:它将其东方置于西部,就好像大地在美国恰好变成了圆形;它的西部是东部的边缘②(印度并未构成东西方的中介,如奥德里古所相信的那样:美国才是颠倒的枢纽和机制)。美国歌手史密斯(Patti Smith)唱出了美国牙医的圣经:别寻根溯源,要沿着运河走……
难道不是存在着两种官僚体制,甚至三种(乃至更多)?西方的官僚体制:它的农业的、地籍的起源,根与耕地,树及其划界的作用,征服者纪尧姆(Guillaume le Conquérant)的大规模清查,封建制度,法国国王的政策,将国家奠基于财产之上,通过战争、诉讼和婚姻来解决土地纠纷。法国的国王选择了百合花徽,正因为这种植物深深扎根于斜坡之上。东方的官僚体制也是如此吗?当然,描绘出一个根茎式的和内在性的东方,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过,在东方,国家并不是根据某种树形图式而运作的—此种图式与既定的、树化的和根深蒂固的阶层相对应;东方的官僚体制是运河式的,比如,著名的“所有权不明确”的水能的案例,在其中,国家产生出被运河化和进行运河化的阶层(参见威特福格尔(Wittfogel)著作之中那些从未被否弃的方面)。专制君主如河流而非源头那般行动,因为源头仍然是一个点,一个树一点或根;他与水流并进,而非安坐于树下;佛陀之树生成为根茎;毛泽东的江河与路易王的树。在这里,美国难道不是同样作为中介而运作?因为它既通过内在的根除和肃清而运作(不仅仅是印第安人,还有农民,等等),也通过来自外部的连续的移民浪潮而运作。资本之流形成了一条庞大的运河,一种通过直接的“量子”(quanta)而实现的权力的量化,在其中,每个人都以其自身的方式从货币流的进程之中获利(穷人变成亿万富翁,接着又再度沦为穷人,这样的现实版神话就此上演):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在美国之中,它同时既是树又是运河,既是根又是根茎。不存在普遍的资本主义,也没有独立自存的资本主义。资本主义位于各种不同构型的交叉之处,从本质上来说,它始终是新一资本主义,它创造出自身的东方面貌和西方面貌,并重塑这二者—出于最坏的打算。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Henry Miller, Hamlet, Corrêa, pp.48—49.
② 参见 Leslie Fiedler,Le retour du Peau-rouge,Éd. du Seuil. 我们在该书中找到了对于地理学及其在美国的神话和文学之中的作用,以及方位的颠倒的出色论述。在东部,是对于美国所特有的代码以及一种与欧洲共同进行的再编码的探寻(亨利·詹姆士,艾略特,庞德,等等);在南部则有奴隶制的超编码,以及它和种植园在南北战争期间的覆灭[福克纳,考德威尔(Caldwell)];来自北方的资本主义的解码(多斯·帕索斯,德莱塞),不过,西部却扮演着逃逸线的角色,在其中汇聚着旅行、幻觉、疯狂、土著、精神和感知的实验、边境的变动、根茎「肯·凯西(KenKesey)及其“造雾机器”(machine àbrouillard),垮掉的一代,等等]。每个伟大的美国作家都创造了一种绘图术,甚至将其风格化;与我们欧洲的情况相对,他们每个人都绘制了一幅地图,它直接与遍及美国的现实的社会运动相连接。比如,贯穿于菲茨杰拉德的全部著作之中的对于地理方位的重新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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