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小说—帕西法尔(Perceval)看到了一群在雪地里蒙头转向地乱飞的野鹅。……鹰隼发现了一只被队伍遗弃的鹅。它击打着这只鹅,如此猛烈地撞击它、直至最终置之于死地。……帕西法尔望着脚下的雪,死鹅俯卧其上,血迹仍然清晰可见。接着他靠在长矛上,凝视着血和雪融为一体。这片新鲜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他的爱人的面孔。当他在思索之时,他忘记了一切,这样,他在爱人的面孔之上看到了自色衬托着朱红,恰似在雪上浮现出三颗血滴,……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位骑士安睡于他的坐骑之上。所有的一切皆备于此:面容和风景所特有的冗余,风景一面孔的雪白的墙,鹰隼的黑洞或散布在墙上的三个血滴;同时,还有向着极度紧张的骑士的黑洞疾驰的风景一面孔的银线。在某些时刻,在某些条件之下,骑士难道不能将运动推进得更远,穿越黑洞、刺穿白墙、瓦解面孔,即便这个尝试有可能会重蹈覆辙?①但所有这些特征绝非标志着小说这个文学体裁的终结,相反,它们从一开始就存在,而且是本质性的构成部分。援引唐吉诃德的那些幻觉、飘忽的意念,以及催眠或蜡屈症的状态,并将其视作骑士小说的终结,这是错误的。同样,援引贝克特小说中的那些黑洞,人物的解域之线,丧失了名字、回忆和筹划的莫洛伊(Molloy)或无法命名者(1'Innomable)的精神分裂式漫步,由此将贝克特的小说视作一般小说的终结,这也是错误的。确实,存在着一种小说的演化史,但问题绝非在于此。小说总是被界定为迷失者的历险,他们不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再知道要去寻找什么,要做些什么:失忆者、共济失调患者、紧张症患者。正是他们将小说与戏剧或史诗体裁区别开来(史诗或戏剧中的主人公也受到无理性、遗忘等等的冲击,但方式却迥异)。《克蕾夫的公主》(Laprincessede Clève)①之所以是一部小说,正是因为在当时的读者看来,它显得荒谬而反常:缺席或“休止”的状态,人物身上突然袭来的睡意。在小说之中始终存在着一种基督教式的教谕。《莫洛伊》是小说体裁的开始。在小说发端之时—比如说克雷蒂安·德·特洛亚(Chrétien deTroyes)的作品,那个将伴随其始终的关键人物已然存在了:骑士小说中的骑士将时间消磨于遗忘自己的名字,遗忘他的所作所为,遗忘人们对他所说的话,他不知道前往何方,也不认识他与之说话的那个人,只是不停地勾勒着一条绝对解域之线;同样,他也不断迷失道路,停停走走,堕入黑洞。“他渴望着骑士身份和冒险。”翻开克雷蒂安·德·特洛亚的作品的任何一页,你都会发现一位紧张的骑士端坐马背,倚着长矛,期待着、注视着风景中浮现出的美人的面庞;要想让他做出回应,只有向他发动攻击。面对着女王那洁白的面颊,兰斯洛特(Lancelot)②混然未觉他的马正陷入河水之中;或者,他登上了一部路过的马车,但却发现这是一部声名狼藉的马车。存在着一个小说所特有的面孔一风景的聚合体,在其中,有时黑洞将其自身散布于一面白墙之上,有时白色的边际线朝着一个黑洞疾驰,抑或二者同时进行。
- 元年:颜貌
① Chrétien de Troyes,Perceval ou le roman du Graal,Gallimard,Folio. 在马尔科姆·劳瑞(MalcolmLowry)的小说《海蓝色》(Ultramarine,Denoël,pp.182—196)之中,我们发现一幕相似的场景,它被船的“机械装备”(machinerie)所支配:一只鸽子溺死于鲨鱼出没的海水之中,“红色的花瓣落在白色的湍流之上”,这将令人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张血淋淋的面孔。劳瑞的场景卷入这些如此差异的要素之中,它获得了一种如此特别的组织结构,以至于其所产生的唯一效应就与特洛瓦的场景交汇在一起。这使得它成为对于一部真正的黑洞或红点一白墙(雪或水)的抽象机器的更为充分的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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