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可倒退。只有那些神经官能症患者—或劳伦斯所称的“背叛者”,欺骗者——才试图进行一种倒退。能指的白墙,主体性的黑洞,面孔的机器,这些都是死路,是对我们的屈服和役使进行测量的尺度;但是,我们就是在其中诞生,而正是在那里,我们应该坚持战斗。不是在一个必然阶段的意义上,而是在一种工具的意义上:必须为它创造出一种新的用法。只有穿越能指之墙,才能释放出非意谓之线,这条线清除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反复、所有可能的意谓和可被提供的解释。只有在主观的意识和激情的黑洞之中,你才能发现那些被捕获、被激荡、被转化的粒子,你应该重新驱动这些粒子,不过这回是为了一种非主观性的、充满生命的爱,在其中,每一方都与另一方身上的未知空间连接在一起,但却既没有进入、也没有征服这些空间。在此种爱之中,那些折线(lignesbrisées)被构成。只有在你的面孔之上,在你的黑洞深处、在你的白墙之上,才能解放那些颜貌的特征,令它们像鸟儿一般自由,但不是为了回归一个原始的头部,而是为了创造出种种组合方式,由此将那些特征与已然挣脱了风景的风景性特征、已然挣脱了各自代码的图画性的特征和音乐性的特征连接在一起。伴随着如此的愉悦,画家们运用着基督自己的面孔,将它向各个方向和各种意义进行拓展;但这并不单单是一种作画的欲望所产生的愉悦,而是所有欲望所产生的愉悦。当宫廷小说中的骑士紧张症发作之时,是否有可能判断:他是处于黑洞的深处,还是已然驾驭着那些粒子逃离黑洞并开始一段新的旅程?曾与兰斯洛特相媲美的劳伦斯写道:“要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盲无目的,失却记忆,接近大海。……就像是一个土著那样孤独、存在和消失,那个阳光普照的沙滩上的棕黑色土著。……远远地,远远地,就仿佛他已然触及另一个星球上的土地,就好像是一个告别人世的人。……风景?他的眼中并没有风景。……人性?不存在。思想?就像是一颗落入海水之中的石子。浩淼的、闪耀着光芒的过去?已然枯竭和陈旧,就像是一片被弃掷于海滩之上的脆弱的、半透明的贝壳。”②在这个不确定的瞬间,白墙一黑洞的系统,黑点一白色海滩的系统与那些逃离它、突破它、穿越它的运动联为一体,就像是一幅日本的铜版画。
我们已经看到了抽象机器的两种极为不同的状态:有时,它被掌控于层之中,在其上产生出那些仅仅是相对的解域,或那些虽然是绝对的,但却仍然是否定性的绝对解域;有时则相反,它被展开于一个容贯的平面之上,后者赋予它一种“构图”的功能,一种解域的肯定性价值,以及形成新的抽象机器的能力。有时,像颜貌这样的抽象机器,会迫使不同的流趋向于意谓和主体化、趋向于树形的结点和毁灭之洞;有时则相反,在它实施着一种真正的“去颜貌(dévisagéification)”的操作之际,会释放出某种类似于探头(têtes chercheuses)①的装置,一路瓦解着层,穿透着意谓之墙,并自主体性的洞之中喷射而出;它们伐倒了树,以便形成真正的根茎,并沿着肯定性的解域之线或创造性的逃逸之线对流进行驾驭。不再有以同心圆的方式组织起来的层,不再有盘绕着镶边之线的黑洞,也不再有二元分化、二元性、二极化的价值依附其上的墙壁。这样一张面孔不复存在:它借助一片风景、一幅画、一个短小的乐句而形成冗余,在整一化的墙面之上,抑或在黑洞的中心漩流之中,其中任何一方都会让人联想到另一方。正相反,每种被解放出来的颜貌的特征都与一种被解放出来的风景性、图画性、音乐性的特征形成了一个根茎:这并非部分性客体的一种集合,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断块,一种茎与茎之间的连接,正是在其中,一张面孔的特征连同一处未知风景的某种特征、绘画或音乐的某种特征一起进入到一个真实的多元体或构图之中—这些特征根据绝对的、肯定性的解域的量子(quanta)被切实地产生出来、创造出来,而不再根据再结域的系统被回忆或唤起。黄蜂的一种特征与兰花的一种特征。量子标志着抽象机器的如此众多的变样,其中任何一部机器都利用着别的机器。敞开一个可能性的根茎空间,它使可能性具有潜能(potentialisation),从而去对抗呈现为一种封闭和乏力的树形的可能性。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D. H. Lawrence, Ibid.
② Lawrence, Kangourou, Gallim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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